第三卷 第三学期 第二十七章 第三节
那道对立,架在一个偽命题上
上一节把那两幅画拆开了,看见每一幅里捆着五样各不相干的东西。这一节要做一件更狠的事:把那道被吵了一百多年的对立,摆到桌子中央,看一看它脚底下踩的那块地,究竟结不结实。因为一道对立要能成立,先得有一样东西,是两边真的在同一个位置上争的。
一、先说清楚,什么叫一个偽命题
偽这个字,上学期立过。人加为,就是偽。人做出来的,就叫偽。它是中性的,好坏看那双手。
那么什么叫偽命题。请听清楚,偽命题不是说这句话是假话。假话是有真假的,你可以去查。偽命题是另一回事:它是一个从一开头就没有站住脚的问题,你没法回答它,因为它问的那个东西根本不存在。
打一个比方。有人问你:正方形和圆形,哪一个的边更直。你没法答。不是因为你不知道,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架空了。正方形有边,圆形没有边,你拿正方形的边去比圆形的边,圆形那一边根本没有那样东西给你比。这个问题,问得很郑重,可它是空的。
请把这个例子记在心里。这一节要证明的是:资本主义对社会主义,在分配这个位置上,就是这样一个问得很郑重、可脚底下是空的问题。
二、两边真正各自管着的,是不同的事
回到上一节那两捆东西。现在把两捆并排摆开,一样一样对着看。
第一幅画那一捆,它真正的骨头,是所有权。是那家工厂到底归私人,还是归大家。这是它要回答的问题。第二幅画那一捆,它真正的骨头,也是所有权,只是答案反过来,它主张工厂归大家。
请看,这两幅画,真正针尖对麦芒的地方,是所有权。工厂归谁,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问题,两边给的答案确实相反,这里有一场真的争。
可是分配呢。按劳分配这四个字,被写在了第二幅画的名下。写课本的人把它算成社会主义的原则。可是它跟所有权,是两件事。工厂归谁是一回事,工厂里发下来的钱按什么分,是另一回事。
第一幅画那一边,从来没有主张过工厂里不许按劳分配。恰恰相反,那一边把多劳多得喊得最响。第二幅画那一边,也从来没有真的做到过不按劳分。它一样评级,一样定工分,一样多劳多得。
三、所以那道对立,根本没有架在分配上
现在这件事就清楚了。
那道对立真正的战场,在所有权,在计划还是市场,在国家兜不兜底。这些地方,两边确实吵得起来,因为两边真的站在相反的位置上。这些是真问题,后面会一个一个去看。
可是按劳分配这个位置上,没有战场。因为两边站在同一头。两边都主张多劳多得,两边都实行多劳多得,两边都把不劳而获当成要治的毛病。
这就像有人非要让你在两个人里选一个,说他们势不两立。你走近一看,这两个人在按劳分配这件事上,说的是同一句话,做的是同一件事。他们势不两立,是在别的事上。可有人偏偏把按劳分配这块牌子,挂到其中一个人脖子上,然后说:你要么支持按劳分配,要么支持那一个人。
这就是那个偽命题。它把一样两边共有的东西,硬派给了一边,然后逼你在一样共有的东西上选边站。你没法选。因为你选哪一边,你都是在按劳分配之下过日子。
四、季文子三思,孔子那一句的分寸
讲到这里,要请一位老祖宗来,替我们把这里的分寸摆正。因为拆一个偽命题,很容易拆过了头,拆到最后变成什么都无所谓、怎么说都行。那就又错了。
《论语》里记着一件事。鲁国有一位大夫叫季文子,遇事要想三遍才做。孔子听说了,说了一句话:
「再,斯可矣。」【孔子】《论语 · 公冶长》
把它讲白。再,就是第二次。斯可矣,就是这样就可以了。孔子的意思是:想两遍,也就够了。
你听着觉得奇怪。想三遍不是更稳妥吗,孔子为什么说想两遍就够。这里头有分寸。想一遍,太急,容易冲动。想两遍,一遍看正面,一遍看反面,事情基本就周全了。想到第三遍、第四遍、第十遍,就不再是把事情想清楚了,是在打转,是在给自己找退路,是想到最后把该做的事也想没了。
这跟拆偽命题,是同一个道理。拆一遍,看清它脚底下是空的,这是对的。可不能拆第二遍、第三遍,拆到最后连所有权那场真的争也说成是假的,连计划和市场那场真的争也说成是无所谓。那就从看清楚,滑到了什么都不认。
拆偽命题,是为了把真问题露出来,不是为了把所有问题都抹平。
五、真问题露出来了,它们才是这一学期要走的路
把按劳分配这个偽命题拆掉之后,底下真正的问题就露出来了。这一学期,走的就是这几个真问题。
第一个真问题:按劳分配这样普遍,普遍到每一个角落,那它到底是怎么运转的,凭什么这个人多、那个人少,那把量劳的尺是怎么造出来的。这是接下来好几章要做的事。
第二个真问题:那个被写在第二幅画名下、跟按劳分配捆在一起的另一样东西,按需分配,它又是什么。它是不是也像按劳分配一样,其实一直活在每一个社会里,只是没有认出来。这是这一学期后半段的事。
请注意,拆掉的是那个假的对立,没有拆掉这两样东西本身。按劳是真的,它天天在跑。按需也是真的,你母亲留的那一碗饭就是。真的东西,一样也没有少。只是把那一道假的墙,从这两样真东西中间撤掉了。
六、这一件事,老祖宗其实早有一句话
这一整章讲的事,其实老祖宗一句话就说尽了。荀子讲:
「凡以知,人之性也;可以知,物之理也。」【荀子】《荀子 · 解蔽》
讲白。凡以知,人之性也,能够去认识,这是人的本性,人天生就想弄明白。可以知,物之理也,而能被认识清楚的,是事物本身的道理。荀子这一句,是在讲人怎么会被蒙住。
他接着说,人最容易犯的毛病,是蔽于一曲,被一个角落挡住,就以为自己看见了全部。那两幅画,那两个词,那道对立,就是那个角落。我们被它挡了几十年,以为自己看见了经济制度的全部。这一章做的事,就是把挡在眼前的那一个角落挪开,让后面那一整片,露出来。
七、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章
好,这一整章立稳了这一学期的第一层地基,现在把它说定。
上学期那份账上,那四百万是按劳分的。按劳分配被安在另一种制度的名下写了一百多年,可它就在资本制的车间里天天跑。那两幅互相瞪着的画,是四十多年画进我们脑子的。把画拆开,五样东西各不相干。而资本主义对社会主义那道对立,在分配这个位置上,是一个偽命题,因为两边站在同一头。
这就是第二十七章立稳的那一层:那道最有名的对立,脚底下是空的。
那么,既然按劳分配这样普遍,下一步就该老老实实地去数一数,它到底普遍到什么地步。它真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吗。真的没有一个人逃得掉吗。下一章,就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走过去,从一张工资条,走到成绩单,走到球场,走到一个不发一分钱的技术社区。要亲眼看看,究竟有没有例外。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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