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学期 第一章 第三节
四种制度,一张总图
上两节看了一位不会做饭的主人,又弄清了经济不是钱,是一群人怎么把彼此安顿好。那么,安顿的法子,一共有几种。很多人从小背过一条线: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社会,一段接一段往上爬。这一节要摆的这张总图,跟那条线长得很不一样。
一、先把那条线画出来
那条线的样子,早已耳熟。人类先是在原始社会里共同劳动、共同分配,然后有了奴隶社会,一部分人变成了另一部分人的财产;再往后是封建社会,农民被绑在土地上;再往后是资本社会,工人进了工厂;再往后,据说还要往上走,走到按劳分配,最后走到按需分配。
这条线画得很整齐。它有一个巨大的好处:好背,好考,好讲。一段一段,前一段死了,后一段才生出来,像一节一节的竹子。可这一卷要问的是:前一段,真的死了吗。
请把眼睛从课本上抬起来,看一眼窗外。奴隶社会真的结束了吗。今天,某些矿区里,还有人被债务锁在坑底,一辈子出不来。某些渔船上,还有人一年不许上岸。某些工场里,护照被收走,工钱被扣着,人走不了。这些不是比喻,这是正在发生的事。锁链没有消失,它只是搬去了别的地方,搬进了看不见的地方。
二、再看一眼眼前这些人
有人会说,那是别处的事,跟这里没关系。那就看眼前这一位。
一个人,三十岁,签下三十年的房贷。从签字那一天起,往后一万多个日子,每个月发下来的工钱,先有一大块,自动划走。他不敢辞职,不敢生病,不敢跟老板翻脸,因为那笔钱,一个月都不能断。他把未来三十年的自己,预先抵押了出去。
请问,锁在哪里。没有锁链,没有身契,没有工头。合同是他自己签的,笔是他自己拿的,那一天他还很高兴,还请朋友吃了饭。上一节最后那句话,在这里又冒出来了:他坐进了奴位,可是这一回,没有人把他推进去,是他自己走进去的,而且是笑着走进去的。
奴隶知道自己是奴隶。农奴知道自己是农奴。这一位不知道。他管自己叫业主。这就是这一卷从头到尾要盯住的那件事:那道位置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层皮,换到你认不出来。皮越换越精致,越精致,越难认。
三、所以,那不是四个阶段,是四种元素
这一卷立的总图是这样:安顿人的法子,一共有四种。
奴役,是接收另一个人的让渡。资本,是拿钱去生钱,让财货自己动起来。按劳,是你干多少,拿多少。按需,是你需要多少,拿多少,不问你干了多少。
要紧的是下面这一句:这四种,不是排在一条时间线上的四段。它们是四种元素,今天同时活在每一个社会里,同时活在每一个人身上。
不信,就拿一天来数一数。
四、拿一个普通人的一天,把四种全找出来
早上七点,他起床,给三岁的孩子穿衣服、喂饭、送去幼儿园。孩子干了什么活吗,没有。孩子给他付钱了吗,没有。孩子需要,他就给。这是按需分配。这个人身上,正活着一段共产主义。
九点到六点,他在公司上班,按职级拿薪,多做一个项目多一份奖金,年底考评定涨多少。这是按劳分配,一分劳,一分得。这个人身上,正活着一段社会主义。
他账户里还有一点存款,一点养老金,放在那里,每年长出一点利息。那笔钱他没动,可它自己在动。这是资本。这个人,也是个小小的资本家。
晚上回家,他打开手机,那个东西一刷就是两个钟头,停不下来。他没得到一分钱,他的注意力,一分不剩地让渡了出去。加上那三十年的房贷。这是奴役。
一天二十四小时,四种制度,全在这一个人身上转过一遍。他早上是共产主义者,白天是社会主义者,账户里是资本家,晚上是奴。这四样,不是他人生的四个阶段,是他一天里的四个位置。
五、所以分析的单位,不是人,是关系
这就带出这一卷最要紧的一个手法。
不要问:这个人属于哪一个阶级。要问:他站在这一段关系里,制约往哪个方向走。
同一位公司中层,管着下属,那是主位;房贷压着他,那是奴位。同一位母亲,管教孩子,那是主位;孩子一哭她就得起来,那是奴位。一天之内,一个人在四五个位置之间来回切换,进进出出,从不停歇。
把一个人整个儿贴上一个标签,塞进一个阶级里,看着痛快,其实把最要紧的东西盖住了。真正要看的,是每一段关系里,制约的方向、强度、对不对称。
《礼记》里有一句话,把这张总图的道理,说得最干净:
「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礼记 · 中庸》
万物一起长,并不互相妨碍;几条道同时走,并不互相冲撞。四种制度也是这样:它们不是排队等着接班,它们是并着走的。
六、马克思先生那一笔,功在哪里,边在哪里
那条阶段线,是马克思先生立的。这一卷对他,先要认功。
他是头一个把经济这台机器,拆开来摆在桌上的人。他把物质放在意识前面,这一道位置摆得极准,这一点,这一卷完全站在他这一边。他还是头一个盯住那道让渡关系不放的人,他看见了普通人身上那一道最沉的锁。这些都是极重的功劳,历史上没有几个人做得到。
那么边界在哪里。边界在他把四种元素,排成了一条时间线。他多走了一步,把共存排成了递进,把并行排成了先后,还配上了一套谁取代谁的剧本。多走的那一步,可能正是没有立稳的地方。
请注意,这里说的是他的边界,不是他的对错。这一卷从头到尾不判他的对错,只指他的范畴立得晚了些、也窄了些。这不是高下之分,是分工不同。第二个学期,还要回到他跟前,把那道价值的算式,一笔一笔重摆一遍。
七、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章
这一章走完了。三节合起来,立的是这一卷的第一层基础。
第一节,那个不会做饭的主人:制约是双向的,位置只有分工不同。第二节,经济不是钱:经济是把一群人彼此安顿好。第三节,这张总图:四种制度不是四个阶段,是四种元素,今天同时在每一个社会、每一个人身上运转,谁也没有取代谁。
那么,人是怎么把多占那件赤裸裸的事,说成理所当然的。是谁在那道分工的上面,硬贴了一层高低贵贱。这一层贴上去的东西,前面已经提过两次名字了,可是一直没有正面讲。
下一章,专门讲这一个字。它是这一整卷的根:偽。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