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学期 第三十四章
共产主义不是一种国家,是一种元素
先看一把菜刀。有人用它伤了人,就有人说这刀天生是凶器、该被扔掉。可菜刀本来是切菜的,用坏它的是那双手,不是刀。把这个小画面记在心里,因为这一章讲的,正是一个被这样对待了一百年的词,共产主义,一个被涂成两幅极端的画、一幅天堂一幅噩梦的词,得先擦干净,才看得见它本来的样子。下半学期从这里开篇,要请出人间的那另一半,那个算不进账、却让人活得像人的东西,可在把那两幅画从墙上取下来之前,没法正眼看它。
第一节把两幅画请下来。头一幅涂成人间天堂,没有穷人、没有争抢、人人各取所需、亲如一家、好像一场不会醒的美梦,这幅画鼓舞过无数人抛家舍业、甚至搭上命。可画得太美本身就是信号,它最大的毛病是忘了人,假定人人无私、谁也不偷懒,而前半学期反复讲过人有生命级的私心,所以这幅画是悬空的,是善良的人把自己最美的愿望涂了上去。第二幅涂成噩梦,排不完的队、空货架、大锅饭、人人磨洋工、一起沉到最低、人被管得死死的。这幅画也不是凭空来的,那些事历史上真出过、后面还要看,可它的毛病是把某处某时把这个词用坏、用砸的样子,当成了它本来的、唯一的样子,把一次搞砸的实践当成了本质。两幅画并排一摆,看着势不两立,其实犯同一个错。都把这样东西从人的日常里连根拔起,吹成或贬成一套要覆盖一切的大国家、大制度,一个把那个错前提往好里想到极致,一个往坏里想到极致,站的是同一块错地基。老子立起那份清醒,大辩若讷,真正的明白不急着把话说满、下断语,凡被说得又极美、又极绝的,真相多半不在那里。
第二节把桌子擦净,问那个最朴素的问题,把共产主义剥到最后,就剩四个字,按需分配,一把量你需要多少、不量你出了多少劳的尺,跟量付出的按劳并排。它不玄,也不可怕,只是人间另一种分东西的办法。而且这把尺你从小就在用,你家饭桌上那块刺最少的鱼肚肉夹给最小的孩子、或牙口不好的老人,他们都没挣,是按需不是按劳,还有你三岁时什么劳也出不了却被最精心地照顾,这把尺护了你这么多年,你只是从没叫过它这个名字。说全了是八个字,各尽所能,按需分配,这八个字里的次序是这一整个半学期最要紧的东西,前一句是因,后一句是果,因为鱼得先挣回来、做出来,才谈得上把最好那块夹给谁,空桌子按需分不出任何东西。导读还接回孔子那句话的下半句,均无贫,和无寡,那个和就是彼此顾念,孔子早就把按劳的各得其分和按需的彼此顾念搁在了一起。
第三节把次序钉死,因为一百年里最惨的教训追到根上都是同一个错,把它搞反。正着的次序是产能在前、分配在后,先有一群人把东西做足、还有富余,再按需分下去,而你只能分你已经做出来的东西,所以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那种分法,是产能充足,按需分配只是产能足了之后水到渠成的果。搞反了的次序把果当成因,想先把鱼分了再让鱼长出来,还没做足就宣布人人各取所需,于是东西不够分,人们排队或抢,更要命的是既然干不干都能按需领我就往少干那头靠,产能反而垮,按需那座房子就塌成那些噩梦画面。一个村子把这讲白了,本说好年底按需分,却提前敞开领,直到人人算计干不干都一样领、一起松劲,把一个本能吃饱的村子拖到一起挨饿,垮的不是那把尺,是在东西还没做足时就抽掉了各尽所能那个因。老祖宗给它一个现成的名字,无本之木、无源之水,绿一阵、流一阵就必死必干,因为按需分配从产能这个根上砍下来、单独立成目标或国家就必垮,这也看穿了天堂派,它不坏,是把因果搞反,把树梢当成了树根。
这里是方法,这里是你带走的东西。方法是同时不认两个喊得最响的极端,看清天堂和噩梦是同一个错的两面,再把那个吓人的词剥到里头那个朴素的动作,拿它对自己的饭桌去试。你带走的是两样。头一样,是一个被还了真身量的词,共产主义从一个要吞下一切的国家,还原成一把量需要的尺,一把你早就信任、天天在跟你爱的人之间用的尺,所以你不必供它,也不必怕它。第二样,是那个决定一切的次序,产能是因、按需分配是果,一棵一从根上砍下就死的树,这也是为什么一件好东西次序一反,就会变成它的敌人指着看的那场灾难。下半学期的地基立稳了,下一章就做前半学期为按劳做过的那件老实事,把按需分配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数出来,从最近的地方数起,从你母亲替你留的那一碗饭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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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