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学期 第十六章 第三节
那一份,谁也不能独吞
上一节账翻到最后,剩下一样东西没有位置认领:那台快了三倍的机器,那条一个人顶三个人的产线,多出来的那一份,不是今天车间里任何一双手做出来的。这一节把它找回来。要找它,得先去一个地方,走一趟,那个地方在四川,两千两百多年了,水还在流。
一、那道堰,灌了两千三百年的田
公元前 256 年前后,蜀郡来了一位太守,叫李冰。他到的时候,那里是一片苦地:岷江从山里冲下来,年年发水,冲了庄稼,淹了人;可到了旱季,田里又没水。一条江,涝的时候要人的命,旱的时候不给人一口水。
李冰做了一件事。他没有去修一道更高的堤,把水堵住,他把江,从中间分开了。他在江心堆起一道长长的堤,头是尖的,像一条鱼的嘴,江水冲到这个尖头上,自己分成两股:一股往外走,一股往里走。外面那股走洪水,里面那股进平原,去灌田。水多的时候,多的自己溢出去;水少的时候,进来的那一股够用。这道堰,叫都江堰,它建成之后,成都平原从此不知饥馑。从公元前 256 年,到今天,两千两百多年,那水一直在流,那田一直在收。
二、这两千多年的收成,是谁的劳所得
现在要问一个很冷的问题。请先想一想李冰:他早就死了,死了两千两百多年了,他一亩田也没有种过,都江堰灌出来的每一年的稻子,他一粒也没有碰过。那么,这两千两百多年的收成,是谁的劳所得?
是那些种田人的,他们插了秧,看了水,割了稻,这是他们的劳,是他们的所得。可是去问一问隔壁那个没有都江堰的地方:同样的力气,同样的一年,同样一双手,收成不一样。那多出来的一份,不是他们的手多干出来的。那一份,是李冰那一念结出来的果子。而李冰,两千两百年前就死了。
三、那一念,人自己都解释不了自己
再往深里走一层,要问一个更难的问题。李冰为什么想得出「分」,而不是「堵」?他为什么把那个鱼嘴,摆在正好那个位置上,往上游挪一里不行,往下游挪一里也不行?
说他勘察过,是的,他勘察过。可是天底下勘察过那条江的人,两千多年里,何止千万。那一念,是从哪里来的?再往回问:大禹为什么想得到「疏」,而不是接着他父亲的老路去「堵」?查不出来。真的查不出来,李冰自己也说不清,去问他,他也答不上来。人解释不了自己那一念。
四、解释不了的东西,人就给它安一个来处
那么人怎么办?人给它安了一个来处:天授,感梦,河图,洛书,神仙下凡。大禹治水,老祖宗说是神给了他一卷图;李冰修堰,后人把他供进庙里,叫他川主,年年祭他。
请看清楚这件事。上学期讲过一个字:偽,人做出来的,就叫偽,中性的。现在这个来处,也是偽:天授是人安的,感梦是人安的,庙是人盖的,神是人请上去的。这不是迷信,这是老祖宗做的一件极清醒的事:他们知道,那一念,没有一个人扛得起;他们也知道,那一念结出来的果子,没有一个人配独吞。
五、于是那句立法,落地了
现在把这一层,接回到经济上来,回到那台快了三倍的机器。它为什么快了三倍?因为有人改进了它;改进它的那个人,站在前一代人的肩上;前一代人,又站在再前一代人的肩上。一直往回数,数到造出第一台机器的那个人;再往回数,数到打出第一把犁的那个工匠。
那一份多出来的产出,是从这一整条长河里,流到今天的。它不是今天这一百个工人的手做出来的,也不是那个老板一个人想出来的,它不属于任何一个人的劳动。请把这五个字记下来:非劳所得。那么,非劳所得,归谁?老祖宗给的答案是:归神。翻成大白话,就是归公众。归神,就是归公,就是不归任何一个私人。
六、于是那句话,也就重了
讲到这里,上学期钉过的一层意思,重新亮起来了。上学期第七章讲过:人类的起点不是自私,是共享。那时候只讲了半句,今天把另外半句补上:非劳所得归公众。
请看清楚这句立法有多干净。你的劳,归你:你插的秧,你割的稻,你在车间里那八个小时,谁也拿不走。可那台机器快出来的三倍,那道堰灌了两千三百年的田,那一整条从祖宗流到今天的长河,那一份,不是你的劳,也不是他的劳,那一份,谁也不能独吞。这一层,一百多年那场关于「那段差」的争论,两边都没有站到:一边说,那段差是工人的;一边说,那段差是资本的。老祖宗站在两千年前,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有一份,谁也不是。
七、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章
这一章把那段差,一笔一笔算完了。七份账,一格一格流出去,最后落到那个老板手上的,是一小份,而且是要扛亏的一份。剥削是道德判决,分配是位置事实。可账翻到最后,还剩一份,账上没有位置认领它,它是从很远的地方流下来的,是李冰那一念、大禹那一念、无数不知名的工匠那一念结出来的果子。那一份,是非劳所得,非劳所得归公众。请带着这一层走,这一学期后面每一章,都还要回到它。
现在,把眼睛转回车间里。那一百个工人,站在那里,他们真的只有被分的那一格吗?他们手里,真的什么牌都没有吗?下一章,请一位厨子出来,他手上那把用了十九年的家伙,刃口还像新磨的一样,他一动手,位置就翻过来了。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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