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学期 第十五章 第三节
那个算式,跳在两句话中间
这一节是这一学期最硬的一笔。要蹲下去,看清楚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一百多年来千千万万人从上面走过去,脚下没有停顿,因为它看起来是实的。这一节不吵架,不骂人,不表态,只做一件事:把两句话并排摆在桌上,看清楚它们中间隔着什么。
一、两句话,摆在桌上
请看这两句话。第一句:工人造出了产品。第二句:产品的价值,由工人创造。读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这两句话是同一句话,只是换了个说法?绝大多数人都是这样读的,读了一百多年。现在把它们分开,一句一句看。
二、第一句,讲的是一双手
「工人造出了产品。」这一句讲的是一件看得见的事。一块钢板进了车间,冲压,焊接,打磨,喷漆,装配,四个小时以后,它变成了一台机器。做这件事的,是工人的手。这一句是真的,它是一个物理过程,站在车间里,用眼睛就能看见。这一句,没有一个字要改。
三、第二句,讲的不是手,是账
「产品的价值,由工人创造。」请仔细听这一句。这一句里的「产品」两个字,还是车间里那台机器吗?不是了,这一句讲的不是那台机器,是那台机器的价值。价值是什么?上一节刚讲过:价,是四棒递完之后,才落下来的东西。
所以第二句讲的,不是一双手在做什么,是这台机器最后卖出来的那个数字,归谁。看清楚了吗?第一句讲的是物理过程,第二句讲的是价值归属;一个是手上的事,一个是账上的事。
四、那个算式,跳在这两句中间
一百多年前有一个算式,它是这样走的:工人一天创造了一百块的价值,工人一天只拿到四十块的工资,中间那六十块,被人拿走了。这个算式很有力气,力气大到它推动了整个世界一百多年。可是,请蹲下去,看这个算式的第一步。
「工人一天创造了一百块的价值。」这一步,是怎么迈过来的?它是从「工人一天造出了这台机器」,一步迈到「这台机器的一百块,是工人创造的」,从手,迈到了账。这两句话中间,隔着司马迁那四棒:隔着虞人从山里取出来的那块矿,隔着上游那家钢厂十年前建的那座炉子,隔着替这台机器画出图纸的那个人,隔着把它运到三百里外的那条路,隔着市场认不认它、肯出多少钱。这一步迈过去了,脚底下那一段,是空的。
五、要说的,是边界,不是对错
讲到这里,要把话说清楚,说得慢一点。刚才拆的这个算式,是马克思先生留下来的。这里说的是他的边界,不是他的对错,这一卷不判他的对错,只指他的范畴立得晚了些,也窄了些,这不是高下之分,是分工不同。
马克思先生的功,极重,请记住三条。第一条,他是头一个把这台机器拆开来、摆到桌面上的人,在他之前,没有人这样干过。第二条,他把物质放在意识前面,这道位置摆得极准,跟管子隔着两千四百年,摆的是同一道。第三条,他头一个盯住了那一段差,盯住了就不放,那一段差是真的,工人一天做出来的,和一天拿回家的,中间确实有一段,这件事在他之前,没有人这样死死盯住过。这三条功劳,谁也拿不走。
六、他的边界在哪里
那么边界在哪里?边界就在刚才那一步上。他看见了那段差,这是真的;他把那段差全部算作「工人创造而未拿到的部分」,这一步,跨过了司马迁那四棒。这不是他心术不正,这是他站的那个位置,看见的那一面。
他站在 19 世纪的车间里,眼前是黑压压的机器,是十六个小时的工时,是五岁的孩子在井下,他看见的那一面,是真的,是血淋淋的真的。他没有站在司马迁站过的那个位置上:司马迁站在两千一百年前,站在一整个天下的货殖之外,冷眼看着农、虞、工、商四棒往下递。这不是谁比谁高明,这是两个位置,看见了同一件事的两面。这一卷做的事,只是把这两个位置并排摆出来。摆位置,不下判决。
七、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章
这一节蹲下去,看清了那个地方。「工人造出了产品」,这一句是真的,讲的是一双手,是物理过程;「产品的价值由工人创造」,这一句讲的是账,是价值归属;从第一句到第二句,中间隔着四棒,这一步迈过去,脚下是空的。那一百多年里所有关于剥削的争论,全部架在这一步上。
现在请注意,只是说这一步跨空了,一个字也没有说过,那段差不存在。那段差是存在的,它是一件硬邦邦的事实:工人一天做出一百块,一天拿回四十块。那么,剩下的那六十块,到哪里去了?下一章,不讲道理,不讲主义,不讲立场,做一件很笨的事:翻开一家公司的账本,一项一项,把那六十块,算给看。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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