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学期 第十四章 第二节
楼上楼下那张画,画错了
上一节把工人和资本家从天平上取了下来,这一节把另一张画也取下来。这张画心里都有:一座工厂,资本家坐在楼上,几千个工人站在楼下,一上一下,一对多,界线清清楚楚。这张画在一百多年前也许还画得出来,今天再照着它去看这个世界,什么也看不见。
一、你手里那部手机,背后站着多少个资本家
把手机拿出来,放在桌面上,问一个问题:这部手机,是哪一个资本家的工人做出来的?答不上来,因为它不是任何「一个」资本家的工人做出来的。
它背后有挖矿的,有炼金属的,有做玻璃的,有做屏幕的,有做芯片的,有做电池的,有做外壳的,有做镜头的,有写系统的,有组装的,有做包装的,有拉货的,有做批发的,有开门店的,有做售后的,有做回收的。几十个环节,每一个环节都是一家独立的公司,每一家公司里面,都有它自己的资本家,也有它自己的工人。
所以这部手机,背后不是「一个资本家加几千个工人」,是几十个资本家团队,加上几十万个工人,一棒一棒递出来的。这条一棒一棒递下去的东西,有一个名字:产业链。
二、链上没有楼上,也没有楼下
把这条链摆出来,那张楼上楼下的画就自己碎了。碎在哪里?碎在它只画了一家工厂的里头,没画这家工厂的外头。在一条产业链上,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小团队:这个节点上的资本家做统筹和承担,这个节点上的工人做执行和产出,做完了,把东西交给下一个节点。
整条链能转起来,不是靠哪一个资本家拍了板,也不是靠哪一个工人特别卖力,靠的是每一个节点都把自己那一段做好,然后市场把这些节点一段一段串起来。少了哪一段,链就断。
那么在这条链上,谁在楼上,谁在楼下?做芯片的那家公司,在做屏幕的那家公司的楼上吗?做屏幕的,又在做外壳的楼上吗?没有楼上,也没有楼下,只有一节一节,前后咬着的位置。
三、辅车相依,唇亡齿寒
老祖宗讲过这件事,讲得比这更狠。
「辅车相依,唇亡齿寒。」【左传】《左传 · 僖公五年》
辅是面颊,车是牙床,两样东西贴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嘴唇要是没了,牙齿就得挨冻。这句话本来讲的是两个国家,可它讲的那道位置,一模一样。链上每一个节点,都被前后两头咬着:前面那一节交不出合格的零件,这一节就停工;后面那一节收不下成品,这一节就积压。这个时候,这个节点上的资本家先垮,他手底下的工人跟着失业。
制约是双向的,这一句上学期立过一次,今天它换了个地方又冒出来了。不是这个节点压着那个节点,是这个节点和那个节点唇齿相依,互相咬着,一起活,也一起死。整条链的存活,靠的是每一个位置,都做好它自己的位置。
四、「工人」两个字,不等于体力劳动
那张画里还有第二处画错的地方。那张画里,楼下站着的那些人,个个满手油污,个个在做重复的体力动作,「工人」这两个字,就这样和「体力劳动」画上了等号。在 19 世纪,这个等号还画得过去,那时候的工人,确实主要是站在机器前面重复动作的人。
到了今天,这个等号要重新画。一位程序员,坐在写字楼里,穿得干干净净,一天写几百行程序,他在这套结构里的位置是什么?他被组织进一条生产流程,发挥一门单一的专业技能,按月领薪水,做出来的东西归公司,公司亏了他不赔。这就是工人位置。
设计的,做账的,做运营的,跑销售的,接客服电话的,编内容的,绝大多数坐在写字楼里的人,在这套结构里,位置都是工人。
五、或劳心,或劳力
那么问题来了:他们做的明明是脑力劳动,怎么还是工人?因为脑力劳动,不等于资本家。孟子讲过一句话,那句话被误读了两千年。
「或劳心,或劳力。」【孟子】《孟子 · 滕文公上》
有的人动心,有的人动力气,孟子摆的是一道分工。后人读它,读出了高低,读出了贵贱,读成了「动脑子的管人,出力气的被管」。这一卷不这样读,只读它前面那半句:或劳心,或劳力,这是两种劳动,不是两个等级。
而且,今天动脑子的人里头有两种。一种,是在做统筹、承担、面向市场那三件事的动脑子,那是资本家的位置;另一种,是在做执行、产出、按指令交活的动脑子,那是工人的位置。同样是动脑子,位置不同。
六、这一卷里,「工人」指的是位置
所以,请把这个定义收进笔记本里。这一卷里讲的「工人」,指的不是职业,不是行业,不是衣领的颜色,不是手上有没有油污,它指的是一个位置。凡是被组织进生产流程的,凡是靠一门专业技能吃饭的,凡是按劳取酬的,凡是不承担整体资本风险的,无论他做的是体力活还是脑力活,无论他坐在车间还是坐在写字楼,他站的就是工人位置。
把这个定义放回去,「工人与资本家」这一对结构,真实的样子就出来了。它不是蓝领对白领,不是穷人对富人,不是被压迫者对压迫者,它就是被组织者,和组织者,两个位置而已。两个位置各做各的劳动,各让渡各的东西,各拿各的那一份回报。
七、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节
这一节把那张楼上楼下的画取下来了。今天手上任何一件东西,背后都不是一座工厂,是一条几十个节点的产业链;链上每一个节点,都有自己的资本家和工人,也都被前后两头咬着,辅车相依,唇亡齿寒,没有谁可以普遍地压在谁头上。「工人」两个字,也不再等于体力劳动,它指的是位置:被组织进流程,靠一门技能,按劳取酬,不担整体风险,写程序的、做设计的、算账的,全在这个位置上。
上一节把这两个位置从天平上取下来,这一节把它们从楼上楼下取下来。还剩最后一样东西压在它们身上,是一个等号。这一百年里,很多人把「资本制度」和「市场经济」这两个词直接画上了等号,好像资本这套制度,就是一套定价的机制,核心就是市场,除此之外没别的了。下一节,把这个等号也拆开来看一看:市场,到底是这套制度的全部,还是这套制度里的一道工序。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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