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学期 第九章
地中海那一头,同一道位置
从雅典最盛的公元前5世纪起,一座三四十万人的城,其中十万到十五万是奴,三个人里有一个。公民有闲工夫去开会、去体育场、去长谈什么叫正义,因为他的田有人耕、他的矿有人挖、他的晚饭有人做,都是别人替他做的。这个比例就是这一章的起点,因为上一章在中国走完了三步:商代占有人、周代用法、汉代用市场,这一章跨过海,走到一个跟中国老祖宗从没见过面、没读过对方一个字的民族那里,去问一个问题:当两个互不相干的文明各自走到 "我理所当然被制度化" 那一步,他们盖出来的东西,骨架是不是一样的。
这一章分三节。
第一节把问法摆正:不比谁先谁后、不比谁更狠,只看骨架像不像,因为一旦像,就说明这不是哪一种文化的毛病,是偽在经济这一层上的常见产物,哪里有 "我理所当然多占" 被制度化,哪里就长出形态相似的东西。把民主的摇篮雅典翻过来,看它底下那座矿:劳里昂银矿两三万名奴在不见光的坑道里做到死,挖出的银子成了舰队、神庙,成了让穷公民放下手里的活、投下神圣一票的那份出席费,那一票的自由是他们的一辈子换来的,哲学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别人替他填满的仓廪里长出来的。这一卷不拆雅典,苏格拉底的追问、那些讨论正义的日子都是真的,它只把底下那一层同时摆出来,上面的公民大会和下面的坑道是同一件事的两头,这正是往后每一章都要用的手法:不是拆掉一头,是把两头同时看见,走近那个从小看惯 "有些人天生干那个"、不觉得自己压着谁的公民,也走近那个二十三岁、从没见过自由这两个字、只想着下一口水的奴。
第二节接那句替他们讲圆了的话,亚里士多德的自然奴隶论:有些人天生是奴,灵魂里缺了能做主的理性,得像身体被灵魂统治那样被统治,一段造得极精巧的推理,把人切成有理性和没理性两截,给出灵魂管身体的比方,再把比方套回人身上。这是西方思想史上头一次成系统地为奴役论证合理性,是那句 "我理所当然" 长到最体面的样子,哲学化、写进教科书,是偽的一次重大得手,让奴役不只是制度、还成了一门学问。这一卷敬他,逻辑这门学问是他立的、生物学的头是他开的,认他的功、不判他的对错,只指这一笔落在哪一格。而正因为他是那个时代最好的头脑,这一笔才最要紧,粗人一句话伤不了几个人,可最缜密的头脑用最严谨的逻辑推出来的话,会长出一条逻辑的腿、不再需要人守,偽最精致的时候往往出自最好的头脑,一道位置要立得稳、需要的不是恶人是聪明人。机关在第一步:把位置上的差别挪进人的里面,挪进去就撕不下来,这一手今天还在用,说流水线工人 "就适合干这个"、说孩子 "不是这块料"。
第三节让罗马把它写下来:奴在《十二铜表法》和后来的法典里被定义成物、财产,跟牛马房屋同属一类一栏一格,可买卖、赠予、抵押、出租,是同一条道理。公元前286年的阿奎利亚法规定害死别人的奴要赔市价、跟害死牲口完全一样,于是一个人死了、受损的是主人,那个死掉的人本身法律不提,因为在法律的意义上他不是人、是那件被毁掉的东西。这是这一卷里最冷的一笔,不是商代祭台那种诚实的丑,而是一条公道、讲理、对双方都公平的条文,它公平地对待了害人的和丢财产的,只是没把第三个人算进去,这不是野蛮是文明、是人类法律史上最精密的东西、无数后世法典的祖宗、今天法学院还在教。而它做的事,是把一个人从 "人" 这一栏里划掉了。它传下来了,成了跨海贩奴的法律模板,掉进海里的是损失、可找保险赔,某种意义上也是现代财产法的祖宗。这一手两千年后会再现,只是对象换成了劳动力、换成了债务,因为今天没有一部法律把人写进物那一栏、这是真进步,可按小时卖的劳动力、押给银行的三十年、打包卖给广告商的注意力、被定价的健康数据,是从人身上切下来的那些片,进了那一栏,像司马迁数手指一样,如今数的是工时、点击、月供。
这就是这一章交到你手上的方法。当表面是哲学的摇篮、是写得最精密的法典时,去找它底下那座矿、去找那条条文没算进去的第三个人。你带走的,是这道位置不是哪一种文化毛病的证明:哪里有偽被制度化、哪里就长出同一副骨架,以及那根伏笔:罗马那一手把人转化成可计价财产,没有被废除、只是被做得更细,直到被计价的不再是整个人、而是从他身上切下来的那些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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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