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八章 第三节
中央集权为什么有效
上一节我们讲了秦始皇把中央集权做成了制度。这一节回答一个尖锐的问题:这套制度立起来之后,凭什么就赢了?为什么之后两千二百年,几乎每一次大国争霸,都是中央集权对分散政治的胜利?我们会看到,这不是某一位君主的功劳,是一道结构性规律,背后有三道机制。
一、历史上反复出现的同一道结果
读历史的人会发现一件事,任何时代、任何地区,只要是中央集权对分散政治,结果几乎总是中央集权胜。把这道规律的样本列在一起。秦灭六国,秦是经过百年变法的中央集权,山东六国之间是分散的、无法形成统一行动,秦用十年把六国一一击败。汉统一天下,刘邦逐步向中央集权走,项羽采取分封、把天下分给十八路诸侯王,结果诸侯互相争斗、互不统属,刘邦逐个击破。汉景帝平定七国之乱,七国联合反叛,景帝任命周亚夫率中央军,三个月击败七国联军,之后汉朝彻底走向中央集权。
隋统一南北朝,隋是中央集权政权,南朝陈国内部分散,隋文帝派军南下,一年内灭陈。唐胜东突厥,大唐是中央集权,东突厥本质上是部落联盟、内部分散,唐军一战擒颉利可汗,东突厥瓦解。清统一中国,清入关时是相对集权的军政体,明末中央权威已经瓦解、地方各自为政,清军逐个击破。把这些样本放在一起看,任何时代、任何具体情况下,中央集权对分散政治,中央集权胜。这不是某一个朝代的偶然,也不是某一位君主的功劳,是一道结构性规律。为什么这道规律如此一致?答案在三道机制。
二、第一道机制,集中力量办大事
从最基本的一道机制讲起,集中力量办大事。任何一个时代,总有一些事情只有动员全国资源才能做成。军事上,一场大战需要几十万士兵加几年粮草加全国动员的后勤,这种规模中央集权能做到,分散政治做不到。工程上,长城、运河、驰道,每一项都是几十万人加几十年的工程,秦能做到,分散政治几百年都做不到。灾害应对上,一场大灾需要全国调集粮食、人力,中央集权能调动,分散政治每个地方各自挣扎。
要明白一件事,做大事的能力,和群体的规模、技术水平、文化高度没有必然关系,主要取决于能否集中力量。秦修长城和驰道时,技术水平和文化高度并不比同时期的希腊罗马领先,可秦能调动上百万人去修,希腊罗马的城邦做不到。明朝郑和下西洋时,技术和欧洲差距不大,可明能调动两百多艘大船和近三万人,欧洲任何一个国家做不到。今天中国能在十年内完成数万公里高铁建设,技术上各国差不多,可中国能调动这种规模的资源,其他国家做不到。集中力量办大事,是中央集权对分散政治的根本优势。
三、第二道机制,应对外部冲击的速度
第二道机制,应对外部冲击的速度。任何群体都会面对外部冲击,战争、入侵、灾害、危机、技术变革。应对这些冲击需要快速反应,而中央集权的反应速度比分散政治快几个数量级。中央集权,一道命令,全国军队动员、全国资源调集、全国一致行动;分散政治,每个地方各自判断、各自决定,讨论协调常常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等地方达成共识,外部冲击已经把群体撕碎了。
历史上反复出现这种情况。汉武帝时期中央集权完整,能连续几十年组织对匈奴的大规模反击,匈奴是部落联盟,遇到统一指挥的汉军逐步失利。唐太宗时期唐军一战平东突厥、再战平西突厥。反过来,宋朝重文轻武、中央集权弱化,反应速度慢,多次被击败,最终南宋偏安一隅;明中后期中央集权弱化,倭寇大举侵扰,直到地方将领自己组织军队才暂时压制。反应速度是中央集权的核心优势,任何分散政治在面对集中冲击时都会被各个击破,这也是为什么所有想长期生存的群体最终都走向中央集权,因为不集权,就被集权的对手淘汰。
四、第三道机制,内部资源的整合效率
第三道机制,内部资源的整合效率。任何群体内部,都有富裕地区和贫困地区、丰收年份和灾荒年份、技术先进的领域和落后的领域。怎么把富裕处的剩余调到贫困处、丰年的储备调到灾年、先进领域的技术扩散到落后领域,这是治理的核心问题。中央集权能做到,通过税收、调拨、移民、技术推广,把全国资源在不同地区、时段、领域之间整合起来,让整体效率提升;分散政治做不到,每个地方资源在本地循环,丰年的剩余在本地浪费、灾年的不足在本地受困、贫困地区永远贫困。
历史上,汉武帝的均输平准,通过中央调控物资在不同地区之间流动、平抑物价、积累国库储备;唐的漕运,把江南的粮食通过运河调到长安,支撑关中作为政治中心;明清的赋税调拨,经济发达的江南供养西北边防。今天,发达地区的税收通过中央转移到不发达地区、东部支援西部,都是现代中央集权的资源整合方式。没有中央集权,就没有资源整合,群体内部地区差距不断扩大,最终演变成内部分裂或冲突,这也是一些没有真正中央集权的联合体在资源整合上困难重重的结构性原因。
五、秦南下岭南,中央集权千年视角的活样本
讲完三道机制,讲一道更深的层次:中央集权不只是当下的治理,更是对千年之后的安排,这是分散政治做不到的。要讲清楚这一层,看一段中国历史上很少被作为政治制度典型讨论的事,秦征南越。统一中国仅仅两年之后,秦始皇做了一个让许多大臣不理解的决定,派大军南下征百越。当时的岭南,也就是今天的广东、广西、海南,在中原人眼中是遥远的边荒,气候湿热、山高林密,百越各部落分散居住、没有统一政权。这片土地距离咸阳约两千公里,征讨它要付出极大代价,短期经济回报极其有限,许多大臣反对,理由是劳师远征、得不偿失。可秦始皇坚持。这一坚持,改变了之后两千二百年东亚的版图。
秦军南下的过程艰苦,经过五六年战事,付出巨大伤亡,首批指挥官战死、士兵死亡数十万,终于平定岭南,设了三个郡。然后秦始皇做了这一节最关键的一件事,他没有让南征大军撤回。按当时一般的征讨逻辑,平定一片土地后留少量驻军象征性占领即可,主力大军撤回中原。可秦始皇做了相反的决定:南下士兵就地驻守、就地落籍,不许撤回;从中原迁徙约五十万人到岭南,安家落户;鼓励中原移民和当地百越人通婚,形成新的人口结构;修建灵渠,把长江水系和珠江水系连通,让岭南和中原有了永久的水运通道。这一套安排加起来,约一百万中原人在岭南扎根,经过几代人的通婚和融合,岭南的人口、文化、经济、政治逐步和中原一体化。
这就是中央集权千年视角的真东西。秦始皇不是只考虑当下、只考虑这一代人的治理,他考虑的是,之后所有的中国人能否拥有这片土地,他要做的不是占领,是制度性、永久性的归属。事实证明,这一安排深远地改变了之后两千二百年。秦朝灭亡了,岭南没有离开;汉、唐、宋、元、明、清一次次灭亡,岭南都没有离开。经过五次大规模的南北分裂,经过无数次改朝换代,岭南再也没有离开过中华版图。这就是中央集权和分散政治的根本不同,分散政治只能想到这一代、这一年、这一场战事,中央集权能够想到两千二百年之后,做制度性的、跨越无数代人的安排。这是政治家的最高境界,不是占有更多土地,是为千年之后的人安排好基础,而这种千年视角,只有中央集权能做到,因为只有它才有持续的制度延续性、跨代人的政策执行能力。
六、欧洲的反证,分散政治为什么走向衰落
把镜头切到西方。中世纪欧洲长期分散,封建领主加教权加王权的三角,从政治角度看,欧洲的国家一直没有真正形成。近代以来,法国路易十四通过削减贵族权力、建立常备军、整顿财政,走向中央集权,成为欧洲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中央集权大国;英国逐步形成中央集权,成为世界霸主;普鲁士通过铁血政策统一德国,完成中央集权。为什么近代欧洲所有大国都走向中央集权?因为分散政治在面对挑战时立刻被中央集权对手击溃,到了近代,任何不走中央集权的国家,立刻被走中央集权的邻国超越甚至吞并。
近代被吞并或衰落的样本,神圣罗马帝国名义上是帝国、实际由几百个分散的诸侯国组成,最终被解散;一些商业繁荣近千年但政治结构分散的共和国被吞并;一些长期没有真正中央集权的联邦被瓜分。欧洲近代史的核心规律,分散政治走向衰落、中央集权大国走向强大,这和秦灭六国是同一道规律,只是时间晚了一千八百到两千年。欧洲花了将近两千年,才走完中国老祖宗两千二百年前就已经走完的路。这揭示了一件事,任何文明最终都要走向中央集权,否则在面对中央集权对手时被淘汰。
七、这一节立的位置
这一节课,我们立住了一层:中央集权对分散政治,历史上反复出现的胜利不是巧合,是规律,背后是三道机制,集中力量办大事、应对外部冲击的速度、内部资源整合效率。秦始皇南下岭南,是中央集权千年视角的活样本,两千二百年前的一道决定,把岭南永久带入中华版图,之后经过五次南北分裂、无数次改朝换代,岭南再也没有离开。这就是中央集权和分散政治的根本不同,中央集权能够为千年之后的人做制度性、永久性的安排,分散政治只能想到这一代。今天的世界也是实证,几乎所有大国都是中央集权国家,这是两千二百年前秦始皇留下的规律,至今仍在运作。
到这里你可能会问,既然中央集权这么有效,那所有国家是不是拼命集权、拼命把自己做大就好了?中央集权到底是为了什么?它有没有一个终极的目标?下一章,我们就讲这个目标,它叫扩,是所有政治制度的终极追求。可扩这件事,最需要两边都摆着看,因为它既造就了文明,也造下过深重的血债。下一章见。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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