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学期 第二十二章 第三节
试错,不能拿真人当材料
上一节,我们摆了四道防。可一摆完,就会有人跳出来说一句话,这句话你今天天天听得到,而且听起来极有道理:这样东西还很新,还在长,你把防设得这么死,它就长不大了;总得给它一点试错的空间吧。这一堂课,我们把这句话拆开来看。拆开之后你会发现,它错得很深。
一、那句话,听起来极有道理
我们先老老实实地承认:这句话,有一半是对的。任何一样新东西,刚出来的时候,都会出错,这是真的。蒸汽机刚出来的时候,会炸;汽车刚出来的时候,会翻;电刚拉进屋里的时候,会电死人;新药刚配出来的时候,会有想不到的坏处。没有一样东西,是一出来就完美的 ── 都是试出来的,改出来的,摔出来的。所以 " 要试错 " 这三个字,本身没有错。
可这里有一个问题,今天几乎没有人问:拿谁来试?
二、拿谁来试
现在我们把那几样东西,一件一件,重新看一遍。蒸汽机会炸,可它是在哪里炸的?是在场子里炸的 ── 是在一个用围墙圈起来、里头只有几个知道自己在冒险的工匠的地方炸的。它不是在一户人家的客厅里炸的。汽车会翻,可今天你买的那辆车,在卖给你之前,已经被撞过几百次了 ── 撞的是谁?是一个假人。它坐在驾驶座上,被撞得头都掉了,再换一个;撞了几百次,把每一个角度都撞过了,然后才卖给你。新药会出问题,可它在摆上柜台之前,要试几年 ── 先在小玻璃皿里试,再在动物身上试,再在一小群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签了字、拿了钱、随时可以退出的人身上试。一层,一层,一层。试完了,才轮到你。
同学们,你看清楚了吗。这三样东西,都试错了。可它们试错的时候,用的都不是你 ── 用的是场子,是假人,是玻璃皿,是签了字的那一小群人。而真正的你,是在最后一步,才被允许碰到它的。这是几百年来,人类用血换出来的一条规矩。
三、那为什么,它可以例外
好,现在回来。那样新东西,是怎么试错的?它做出来,直接摆到几亿个人面前,然后看:出了什么事?有人被骗了,改一改;有人被误导了,改一改;有一个孩子出事了,改一改。同学们,这叫试错吗?这不叫试错,这叫拿真人当材料。一个假人被撞掉了头,你可以换一个;一个真的孩子出了事,你换得回来吗?
那为什么它可以例外?答案很朴素,也很难听:因为管它的那道门,还没跟上。第二十一章讲过三道门 ── 最里面是造,中间是摆,最外面是管。最外面那道门,是最慢的,它总要等一样东西出来了、闹出事了,才知道该拦哪里。而在它拦上之前,中间有一段空白。这一段空白,本来是一个空档;可有人把这个空档,读成了一件礼物。他们说:法律没有禁止,那就是允许。于是,这段空白,就被当成了 " 试错的权利 " 。
同学们,这里请你看清楚一件事:法律没跟上,不等于你可以拿人试。一件事该不该做,从来不是等法律说了才算。第二十章讲过墨子那把尺子:利人乎即为,不利人乎即止。墨子那把尺子,比任何一部法律,都早两千四百年,而且它一直摆在那里 ── 只是没有人,愿意去拿。
四、要试,先拿自己试
那怎么办?难道就不许试了?不。要试,必须试。只是有三句话,得先说清楚。
头一句:先拿自己试。你做出一个新功能,先给自己用,给自己的同事用,给自己的家人用。你敢不敢让你自己十四岁的女儿,先用三个月?若你不敢,那就别推给别人的女儿。
第二句:要拿人试,先讲清楚。告诉他 ── 这个是新的,可能出错,可能出这样那样的问题,你愿不愿意试?不愿意,一点关系也没有;愿意,那我们说好,出了事我担。这叫签字,这叫知情,这叫把人当人。不告诉,不解释,不问一句,直接推给几亿人,然后管这叫试错 ── 那不是试错,那是把人当成了那个撞车的假人;只不过这个假人,是活的,会疼,有妈妈。
第三句:越是要紧的地方,越要慢。一个写诗的功能,出错了,写出一首烂诗 ── 这个错,试得起。一个哄孩子睡觉的功能,一个陪人熬过深夜的功能,一个回答 " 我胸口闷 " 的功能 ── 这些,试不起。同学们,一样东西,越靠近一个人的命,就越要慢。慢,不是保守;慢,是敬重。
五、孔子那八个字
讲到这里,一定有人心里嘀咕:你这样讲,那些做这行的人,还怎么活?还怎么把生意做大?孔子有八个字,两千五百年前就答了。
「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孔子】《论语 · 雍也》
你自己想立得住,你就先让别人立得住;你自己想走得通,你就先让别人走得通。同学们,这八个字,是这世上最实在的一条生意经。
一样东西要做大,靠什么?不是靠把人绑住,让他离不开;不是靠算准他哪一秒想放下,然后再钓他一下;不是靠让他一天多待四十分钟,多待到眼睛坏了、觉也不睡了。那样也能做大,可那是把人当柴烧 ── 而柴,是会烧完的。真正做得久的东西,靠的是另一条路:用了它的那个人,立起来了。他的手艺长了,他的日子好过了,他省下来的时间去陪了他的孩子,他因为有了这样东西,做成了一件他本来做不成的事。他立起来了。于是他会一直用下去,会告诉他的朋友,会把它传给他的孩子。己欲立而立人 ── 这不是道德,这是位置。
六、这一节立的位置,第二十二层桩,过桥到下一章
第二十二章三节,到这里讲完了,我们把这一层桩,钉死。
摆的那一格,是中间那道门。药再好,摆在开架上不问不管,照样出人命;错不在那味药,在那个把它摆在开架上的人。这一格的本分,只有两个字:设防。《周易》讲,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先想祸患,预先设防,不是出了事再补;因为你补的那一刻,人已经伤了。
四道防:防有人拿它伤人,这是底线;防它被摆到接不住的位置上,它该像一台火警的警铃,响,叫,把人交出去;防它把人一点一点掏空,这一道不出人命,可空掉的人补不回来;防自己,因为前三道防道道跟赚钱作对,会有人说松一格试试,一格一格,三年之后就空了,而每一次松的人都问心无愧。《中庸》讲: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
而 " 给它一点试错的空间 " 这句话,要拆开看。蒸汽机在场子里炸,汽车在假人身上撞了几百次,新药试了几年 ── 它们都试错了,可用的都不是你。而今天那样东西,直接摆到几亿个人面前,出了事再改:这不叫试错,这叫拿真人当材料。为什么可以例外?因为管的那道门还没跟上,而那段空白被当成了礼物。可法律没跟上,不等于你可以拿人试;墨子那把尺子,比任何一部法律都早两千四百年,一直摆在那里,只是没有人愿意去拿。要试,就先拿自己试;要拿人试,就先讲清楚;越靠近一个人的命,就越要慢。慢,不是保守,慢是敬重。孔子讲: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把人绑住也能做大,可那是把人当柴烧,而柴是会烧完的。
三节合起来,第二十二层位置,就钉在这里:摆的那一格,本分是设防;四道防 ── 伤人、错配、掏空、自己;试错可以,不能拿真人当材料。
那么,最外面那道门呢?那道最硬、也最慢的门。而更要紧的是:有一些门,是几千年来人类用血换出来的,走进那道门,要凭一张执照 ── 医的门,法的门,教的门。那样东西,能不能走进去?下一章,我们讲那道门。下一章见。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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