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学期 第二十二章 第三节
试错,不能拿真人当材料
前两节,立了摆的那一格,也摆了四道防。这一堂课,拆一句话。这句话,今天你天天听得见,听起来极有道理,讲的人也多半是好意。可它,恰恰是这一整章最要命的一句。这句话是:它还这么新,总得给它一点试错的空间吧。
一、试错,本来是个好东西
先把公道话讲在前头:试错,本来是个天大的好东西。人这一辈子,就是试错试出来的。孩子学走路,摔一跤,站起来,再摔一跤,摔出来的。学骑车,歪一下,扶正,再歪一下,歪出来的。做一道菜,咸了,下回少放盐;淡了,下回多放,试出来的。一样新东西,刚做出来,粗糙,有毛病,也得让它在用的过程里,一点一点改好。这,全对。若一样东西不许它错,它就永远长不大。所以 "给它一点试错的空间" 这句话,本身没有错。
那它错在哪里?错在一个被藏起来的问题上:试错,是拿什么来试?
二、试错,是拿什么来试
回头看那几个例子。孩子学走路,拿什么试?拿他自己的膝盖。摔疼的,是他自己。学骑车,拿什么试?拿他自己的手肘。做菜咸了淡了,拿什么试?拿自己那一锅菜,大不了自己吃了,或者倒掉。你看清楚了:这些试错,都有一个共同点,承担那个 "错" 的,是试错的人自己。他自己下场,他自己挨那一下疼。这样的试错,是干净的。因为账,是他自己认的。
可今天这样东西的试错,是拿什么来试?看几个真的场面。把防自杀那句话的功能,先关掉,摆出去,看看效果,拿什么试?拿那个真的在深夜里说 "我活不下去了" 的人试。把那道认药、劝人去医院的防松一松,摆出去,看看反应,拿什么试?拿那个真的胸口闷、真的信了它、真的没去医院的老人试。把那道 "少哄小孩" 的防松一松,摆出去,看看数据,拿什么试?拿那个真的十三岁、真的孤单、真的把它当成唯一朋友的孩子试。
这就是那句话被藏起来的地方。它说 "给它一点试错的空间",听起来,好像那个要去 "错" 的,是它自己。可它没有膝盖,它摔不疼。真正拿去试的,是那个老人,那个孩子,那个深夜里的人。他们,成了试错的材料。而他们,从来没有被问过一句:你愿不愿意,被拿去试这个错?
三、一句话,换个说法
把那句漂亮话,翻译成它真正的意思。"给它一点试错的空间",翻成大白话,是这样的:让我先把防松开,摆出去,用真的人去撞一撞;撞死了几个,我再看着数据,把防补回来。这句话这样一说,你还觉得它有道理吗?可它们,是同一句话。一句穿了西装,一句没穿。穿了西装的那句,天天在会议室里讲,讲得理直气壮;没穿西装的那句,是它真正的样子。
这本书从来不骂人。讲这句漂亮话的人,多半真的不是坏人,他真的以为自己在讲一个关于 "创新" 的道理。可他忘了问一句:材料,是谁?只要那个 "错",是落在一个真人身上、而那个人没有点过头,这个试,就不能做。这跟新不新、跟创不创新,没有关系。
四、老祖宗早就划了这条线
有人会说:那照你这么讲,什么都不许试,人类不就没有进步了吗?不是的。老祖宗两千多年前,就把这条线,划得清清楚楚了:试错可以,但不能拿人的命去试。
「医不三世,不服其药。」【礼记】《礼记 · 曲礼》
一个医生,若不是三代行医、家学深厚,他开的药,你不要轻易吃。你看这句话的分寸。它没有说 "医术不许进步",医术当然要进步,每一味新药都是试出来的。它说的是另一件事:在拿到一个真的病人身上用之前,你得先把该积的经验积够,先在别处试够。为什么对医生这么严?因为医生手里,是人命。人命这一样东西,只有一条,错了,补不回来。你补药方可以,补一条命,不能。老祖宗还有一句,更直:
「人命至重,有贵千金。」【孙思邈】《千金方》
一条人命,比千金还贵重。孙思邈这位药王,写了一辈子的药方,救了一辈子的人。他给自己那本书起名字,就叫《千金方》,一个方子,值一千金,因为它接的是命。把这两句合起来看:不是不许试,是拿人命去试的那种试,不许。你可以在实验室里试,可以在不伤人的地方试,可以先在愿意的人身上、说清楚了再试。可你不能把防一松,摆到几亿个不知情的人面前,拿他们当那块摔着玩的泥。因为泥摔坏了可以重捏,人,不能。
五、那条界线,其实很清楚
讲到这里,那条界线,其实已经很清楚了。它就一句话:试错可以,但不能拿一个没点头的真人,去当那个错的材料。
把它变成三个具体的问。摆一样东西出去之前,问三句。第一句:这一次要试的这个错,万一错了,落在谁身上?是落在我自己身上,还是落在一个不知情的人身上?第二句:那个人,知不知道他正在被拿去试?他点头了吗?第三句:万一错了,那个人受的伤,补得回来吗?是补得回来的小伤,还是补不回来的,一条命,一个孩子的十年,一个人对世界最后的一点信任?这三句问下来,那条线,自己就浮出来了。落在自己身上、对方点了头、错了补得回来,这样的试错,尽管去试,这是人类进步的路。反过来,落在别人身上、对方不知情、错了补不回来,这样的 "试错",无论它穿着多漂亮的西装,都不许。
六、这一节立的位置,第二十二层,过桥到下一章
第二十二章三节,到这里讲完了,把这一层,钉死。
这一章讲摆它的那些人。造它是最里面那道门,摆它是中间那道门。一味药再好,摆在开架上不问不管,照样出人命,摆的那一格,本分是设防。《周易》讲: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先想祸患,事情还没发生就把防做上。
防什么?四道。防有人拿它去伤人,这是底线。防它被摆到接不住的位置上,它该像火警的警铃,响,叫,把人交出去。防它把人一点一点掏空,那个不再约朋友的人、不会写信的人、不知道 "我能" 的孩子,一个个空了,而空掉的人补不回来。防自己,因为前三道防每一道都在跟赚钱作对,松一格天没塌,再松一格,三年后三道防都空了,所以要用一根绳子,把它绑死在自己动不了的地方。《中庸》讲: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
而 "给它一点试错的空间" 这句漂亮话,翻成大白话是:让我先把防松开,用真人去撞一撞,撞死了几个再补回来。试错本是好东西,可要害在:拿什么来试?孩子学走路,拿自己的膝盖;而它试错,拿的是那个深夜里的人、那个老人、那个孩子。老祖宗早划了线:医不三世,不服其药;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不是不许试,是拿没点头的真人去试,不许。
三节合起来,第二十二层位置,就钉在这里:摆的那一格,本分是设防;四道防,道道是豫;而试错不能拿一个没点头的真人,当那个错的材料。
那么,造它的人守了自律,摆它的人设了四道防,可这两道门,都是 "但愿他们守"。万一不守呢?总得有一道最外面的门,不靠人自觉,靠一张纸、一道规矩,硬拦。那道门,叫管。它凭什么拦?一个东西,凭什么才准走到人面前?下一章,讲最外面那道门,讲那张用血换来的纸。下一章见。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