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学期 第六章 第三节
看清楚是另一道功夫
这一章,我们讲 " 摆位置、不下判决 " 这道笔法。第一节讲那个 " 不 " 字,第二节看古人怎么用平笔写史。这一节是第六章的收尾,我们要回答一个很多人心里的疑问:摆位置、不下判决,听起来作者好像什么都没做,把事一摆就完了,是不是太省事了?这一堂课,我们就把这个 " 省事 " 的误会彻底翻过来:看清楚、不下判决,恰恰是一道比下判决难得多、也深得多的功夫。
一、下判决,其实是最省事的
先讲一句可能有点扎耳朵的话:下判决,才是真正省事的那一头。
为什么?因为下判决,不需要把事情看清楚。
一个人看见窗口后面那位卡了办事人一趟,他一句 " 这人太坏了 " ,判决就下完了。他需要去弄明白,这位职员为什么会这样吗?不需要。需要去看他背后那四道齿轮,视野、成本、位置感、满足感,是怎么转的吗?不需要。需要去照见,自己心里是不是也有同一道憎、同一道厌吗?更不需要。一句 " 他坏 " ,就把这一切都打包,扔到一边去了。
下判决,是一条捷径。它让你可以不必动脑子、不必费心思、不必照镜子,就痛痛快快地站到道德的高处,指点一切。骂一句 " 坏 " ,一秒钟的事,又痛快,又省力。
所以大家看,真正省事的,恰恰是下判决。一个动不动就下判决的人,不是他看得比别人深,恰恰是他懒得看,或者不敢看。
二、看清楚,才是真正的难
那么," 看清楚 " 难在哪里?
难在,它要求你做下判决的人绝不肯做的那几件事。
头一件,它要求你把那个 " 坏人 " 重新当一个人来看。你不能一句 " 他坏 " 就把他打发了。你得钻进他的位置里去看:他坐在什么位置上?这个位置、那四道齿轮,是怎么一道一道把他推到这一步的?这一看,就难了。因为这要求你暂时放下 " 我比他高 " 的那份痛快,蹲下来,平视他。
第二件,它要求你照镜子。前面第三章我们照过一回。看清楚刁难,最难的一步,是承认:我自己心里也有这道憎、这道厌;我自己坐到那个位置上,多半也会这样。这一步,比骂人难上一百倍。因为骂人是把恶推出去,推到别人身上,很轻松;照镜子是把恶收回来,认到自己身上,很沉重。
第三件,它要求你忍住。忍住那个想跳出来当审判者的冲动。明明一句 " 他坏 " 就在嘴边,痛快得很,可你得把它咽回去,接着做那件更难的事,看清楚。这份忍,上一节讲过,是一种品德。
大家看," 看清楚 " ,要平视,要照镜子,要忍住。这三件,哪一件都比 " 骂一句坏 " 难得多。所以,不下判决从来不是省事,是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
三、看清楚了,才可能真正改变
有同学可能还是不服:费那么大劲看清楚,又怎么样呢?还不如痛痛快快骂一顿,来得解气。
这里,就要讲到 " 看清楚 " 最要紧的那个用处了:只有看清楚,才可能真正地改变。
我们想一想,骂,能改变什么?
你把窗口后面那位骂一顿 " 坏蛋 " 。他会因为这一顿骂,明天就不刁难人了吗?不会。他只会觉得你这个人真凶、真难缠,然后把对你的这份气,撒到下一个更老实的办事人身上。骂,一点都改变不了那个位置,反而可能让位置里的恶更多了一分。
可是,看清楚,不一样。
当一个人真正看清楚了,那四道齿轮是怎么转的;看清楚了,自己坐上那个位置也会不由自主地跟着转;看清楚了,孔子那个 " 换 " 字只要一秒钟,就能让齿轮卡住、转不动,这个时候,改变才真正有了可能。因为他不再是被那个位置蒙着眼睛牵着走了。他看见了那根牵着他的线。看见了线,他才有可能伸手去把它剪断。
这,就是这一整套书为什么宁可走 " 看清楚 " 这条难路,也不肯走 " 下判决 " 那条捷径的最根本的原因:骂,只图一时痛快,改变不了任何东西;看清楚,虽然难,却是一切真正改变的唯一的起点。
四、这一章立的位置,过桥到下一章
第六章讲完了。我们把这一章立的东西收拢一下。
这一章,讲的是这一整套书自己的笔法:摆位置,不下判决。
第一节,从 " 不 " 字讲起," 不 " 一出口,人就从记录者跳成审判者,而下判决用的正是刁难那个 " 拿尺子量人 " 的动作。不下判决,不是没有是非,是把是非还给看书人自己。老子 " 不言之教 " 立了根。第二节,看古人的平笔,春秋笔法、太史公实录,把最脏的事用最静的笔摆出来,比骂更有力量。这道笔法是克制、是谦卑,本身就是一种品德。第三节,翻过 " 省事 " 的误会:下判决才是最省事的捷径;看清楚,要平视、要照镜子、要忍住,是最难的路。可只有看清楚,才可能真正地改变。
这,就是第六章钉下的第六层位置:这一整套书只摆位置、不下判决,不是省事,是选了一条最难、也最深的路;因为骂改变不了任何东西,看清楚才是一切改变的起点。
到这里,刁难的病、刁难的心、刁难的形态、刁难的两个方向、看这一切的笔法,我们都立稳了。可是,还有一个最叫人心里发沉的问题没有回答:刁难这么一件人人都受其苦的事,为什么还会一代一代传下去,好像永远也断不了?下一章,我们就来揭开这个藏在 " 传承 " 里的秘密,请出墨子,看一看一个孩子是怎么一年一年被染成一个刁难者的。下一章见。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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