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学期 第二十五章 第二节
专利与专营，把人人能用的圈起来
上一节末尾留了一句话：有一种法子，不需要买，不需要拼，不需要熬，只需要一纸文书。这一节看这一招。它其实是一对双胞胎：一个圈的是一个念头，一个圈的是一门行当。这一招比上一招精致得多，精致到，你几乎不会觉得它是一道墙，你会觉得它天经地义。
一、先看第一个：把一个念头圈起来
一个人想出了一样从来没有过的东西，他花了十年，试了几百回，砸了很多钱，现在他做出来了。请看清楚一件事：一样东西一旦做出来，别人看一眼，多半就学会了；学会了，照着做，成本只有他的一个零头。那么，谁还肯去花那十年？
于是人想了一个法子，那个法子是：给他一纸文书，文书上写着，往后若干年，只有他能做这样东西，别人要做，得先问他，得给他钱。这就是第一个：把一个念头圈起来。请看清楚它圈的是什么：它圈的不是一口井，不是一座矿，它圈的是一个念头，是一样本来长在人脑子里、说出来人人都能用的东西。
二、这一个的功，很实在
这一招的功，要老老实实认。它做的是一件事：让肯下功夫的人，肯下功夫。请想一想那个做新药的人，十几年，几十亿，九成九的路走到一半就断。如果做出来的第二天，谁都能照着做，那这世上再没有人会去做新药了，那下一代，就得接着死于那些本来治得好的病。
这一层，请看得很重。这纸文书，护的不是那个人的钱，护的是「往后还会有人肯去做这件事」。它是一道墙，可这道墙，是替将来的人砌的。
三、可是这道墙，也会变形
现在翻到背面。第一条：它有年限，年限一到，墙就要拆。请看清楚：这道墙从设计的那一天起，就是「暂时」的，它的正当，全在那个「暂时」上。那么，如果有人不想拆呢？法子有的是：到了年限，改一改，再申请一次，围着这一样东西，多申请几百张，让想接着做的人，走进一片望不到头的墙里。
第二条：它可以圈得太宽。一个念头，本来只该圈住那一样具体的东西，可它也可以被写得很宽很宽，宽到把「一整类做法」都圈进去，那样一来，后面的人，连绕都绕不过去。第三条，最疼的一条：有人买得起，有人买不起。一样药，救命的，它有那道墙，所以它贵，贵到那个病人，买不起。这里不下判决，只请看清楚这道位置：这道墙，替将来的人挡住了寒风；同时，它也挡住了眼前这一个人。
四、再看第二个：把一门行当圈起来
第一个圈的是念头，第二个圈的，是一整门行当，它更直接。一纸文书下来：从今往后，这一门生意，只有他能做。
请注意这里的分别。第一个，是因为「他想出来了」，所以护他一段；第二个，是因为「文书上写着他」，所以只有他。他可以什么也没有想出来，他可以什么也没有做过，那道墙，是替他砌的。
五、老祖宗那里，两千多年前就有了
这一招不新，老祖宗那里，两千多年前就有。上学期第六章，讲过公元前 81 年朝堂上那一场辩论，盐和铁。那时候朝廷做的事，正是这一招：本来民间在煮盐，在冶铁；一道令下来，这两门行当，归朝廷。再往前，管子早就把这条路讲透了。
「唯官山海为可耳。」【管子】《管子 · 海王》
只有把山和海管起来，才行。山出铁，海出盐，管子说的是：把这两样东西管在官家手里。请看清楚管子的心思，他不是为了发财，他答的是另一个问题：国家要用钱，钱从哪里来？加税，百姓会喊；可是把盐管起来，盐里每斤加一点点，百姓不会喊，因为他们看不见。管子这一招，是功是过？下一节再回答。这一节先记住一件事：这一招，两千多年前就有了，而且是一位极聪明的人，想出来的。
六、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节
这一节看了这一对双胞胎。一个圈念头：给肯下十年功夫的人一纸文书，护住他若干年，这道墙的正当，全在「暂时」两个字上，可它会被拖长，会被圈宽，也会把眼前那个买不起药的人挡在外面。一个圈行当：一纸文书下来，这一门生意，只有他能做，他可以什么也没有想出来。管子两千多年前那一句：唯官山海为可耳。
讲到这里，请看一件事。上一招，垄断，是靠钱、靠拼、靠熬，一家一家收回来的。这一招呢？它靠的是一纸文书。那么要问一句：这纸文书，是谁批的？请把这个问题记住，这一整章最深的那一层，就藏在这个问题底下。下一节，看第三招，那一招，连文书都省了，它只要一道令，而那道令，正是这三招里，把根露得最赤裸的一招。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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