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学期 第六章 第二节
桑弘羊那一边,和贤良文学那一边
上一节推开了那间朝堂的门。这一节,把两边的话,一条一条摊到桌上。请像旁听一样坐着,先别急着站队。听完会发现一件怪事:两边都对。
一、先看主张国家下场的那一边
领头的是桑弘羊。这个人从小算账起家,汉武帝那一整套财政政策,是他一手设计出来的。他的根本主张,就一句:
「盐铁之利,所以佐百姓之急,足军旅之费,务本抑末,不便农商之利也。」【桓宽】《盐铁论 · 本议》
讲白话。国家把盐铁的利攥在手里,是为了在百姓有急难的时候拉一把,是为了补上军队的开销,是为了扶住农业这个根本、压一压商业这个末梢,不是为了让哪个商人从中渔利。
桑弘羊心里有一本大账。外头匈奴压着境,连年用兵;里头一台庞大的国家机器要养。钱从哪里来。
只有两条路。要么往百姓头上加税,要么国家自己下场,把盐铁这种家家都要用、稳赚不赔的买卖管起来。
他选了后一条。他的理由很简单:两害相权,取其轻。
二、他这一边铺开的几条道理
从这个根本主张出发,桑弘羊这一边铺开了好几条。
盐铁是关系国计民生的战略资源,国家有理由亲自管。专营赚来的钱,可以替下那些压在百姓头上的重税,去支撑国家该办的公共事务。市场要是完全不管,在盐铁这种家家离不开的必需品上,会闹出大乱子。私人的财富一旦堆到几个大商人手里,会反过来扭曲治理本身。国家出面做的统一调配,能缓解各地之间的贫富不均。
请把这几条,放进今天任何一本讲公共财政的书里。
一条也不过时。一条也不荒唐。它们全都站得住。
三、再看批评的那一边
对面坐着的,是那六十多位从各地举荐上来的读书人,史书上称他们贤良文学。
他们的反驳,不打空拳。他们打的是这套办法落地之后,实实在在长出来的那些毛病:
「县官猥发,阖门擅市,则万物并收。万物并收,则物腾跃。」【桓宽】《盐铁论 · 禁耕》
讲白话。县官说翻脸就翻脸,一声令下,把市场的门关了,买卖归他一家做,所有的货就被官府一把收走。货一被一把收走,价钱立马就往上飞。
请注意他们说的是什么。他们不在纸上跟桑弘羊讲道理。他们讲的是他们那个县里,上个月发生的事。
四、他们这一边铺开的几条道理
从这个根本反驳出发,这一边也铺开了好几条。
国家亲自经营经济,会把当官的喂出一身贪腐的毛病。专营之下,东西的质量往下掉,价钱往上爬。国家一旦把心思放在搂钱上,治理本身就跟着变味。私人市场确实不完美,可它有竞争,竞争自己会生出一种纪律,逼着人把东西做好。而过了头的行政管控,会把社会本该有的那点自主空间,一点一点挤没。
请把这几条,放进今天任何一本批评中央计划的书里。
一条也不过时。一条也不荒唐。它们也全都站得住。
五、两千年后,两个欧洲人接着吵
现在把镜头往后拉两千年。
桑弘羊那几条:战略部门该由公家控制,国家的收入可以替下直接的税,市场在必需品上可能失灵,财富不均会变成政治势力,统一调配可以稳住地区差异。这几条,后来以更成体系的样子,出现在凯恩斯先生那一路的经济稳定理论里,出现在二十世纪中期那一波国有化的论证里。
儒生那几条:行政权力会引出滥用,专营会拖垮效率,国家这个玩家身上没有竞争的纪律,经济上的管控可能一路扩张成政治上的支配。这几条,后来出现在哈耶克先生的书里,出现在自由主义对中央计划的种种批评里。
一边一个哈耶克,一边一个凯恩斯,吵的还是桑弘羊和贤良文学两千年前吵过的那一架。
差别在哪里。那两位古人手里攥着的,是几十年真实政策检验过的账本;近代这两位手里攥着的,是后来才搭起来的理论框架,论证更细、更系统。这一份把观察拧成框架的功夫,是他们那一行扎扎实实的专业活,功劳老老实实记在他们名下。
可位置是同一道位置。
六、两边为什么都对
现在讲这一节最要紧的一层。
请回到这一卷的根:位置只有分工不同。
桑弘羊站在哪个位置上。他站在国库那一头。他一睁眼,看见的是边关等着发饷的兵,是黄河要修的堤,是荒年要开的仓。他必须弄到钱。他看见的那道危险是真的:市场撒开不管,盐能贵到穷人吃不上,铁能贵到农民买不起犁。
儒生站在哪个位置上。他们从各地来,回去还要回到那个县里。他们一睁眼,看见的是官府的仓库、官府定的价、官府发的那口一敲就裂的铁锅。他们看见的那道危险也是真的:权力伸进买卖里,就一定有人在中间伸手。
两个人站在两个位置上,各自看见了自己那一头的真相。他们不是一个好一个坏,是一个人看见了火,一个人看见了水。
而火和水,是同时存在的。
七、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节
这一节把两边的话摊完了。立起三样东西。
头一样,桑弘羊那几条,全站得住。市场会失灵,必需品上会出人命,财富堆高了会反过来咬治理。
第二样,儒生那几条,也全站得住。权力伸进买卖,官会贪,货会坏,价会涨,管控还会一路长成支配。
第三样,两边都对,因为他们站在两个位置上,各自看见了一头真的危险。这不是一个对一个错,是一个看见了火,一个看见了水。
那么,这场架最后吵出了什么结果。是一边把另一边压下去了吗。
都不是。这才是这一章最妙的地方。下一节,去看那个谁也没有赢的结局,那个结局,恰恰是最好的结局。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