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十三章 第二节
不平等条约,抢完之后的合法化包装
上一节摆透了佔位,最深的一层。这一节回到法律这根线,看抢完之后的最后一道工序,立条约。抢是力量的事,条约是文字的事,一份条约,就是把已经抢到手的东西,写成一纸"合法"的既成事实。这一节用近代史上几份核心条约,把这套合法化的机制,一道一道摆清。
一、条约真正的功能,是给赤裸的力量穿一件合法的外衣
一国的军队打到对方首都,把对方逼到谈判桌前签下文件,这份文件就是力量对比在那一刻的固化。东西既然已经抢到手,强者为什么还要费事签一纸条约。因为纯靠武力按住的东西不稳,今天占着,明天力量一变对方随时可能夺回;一旦签了字,事情就换了性质,从"我抢了你的",变成"你同意给我的",白纸黑字,还有对方的国玺为证,别的国家也跟着认这笔账。
一纸条约,等于给赤裸的力量穿上一件"合法"的外衣,从此抢来的东西名正言顺。这正是黄宗羲"一家之法"在国际场上的极端版,不是一个皇帝立法压百姓,而是一个或几个强权立法,借着弱国主权那层形式,把强权的结果固化进国际秩序的文本里。
二、一八四二年,《南京条约》,整个体系的开端
第一次鸦片战争之后,清朝在英国军舰上签下《南京条约》,这是中国近代第一份不平等条约。核心四条,五口通商,割香港岛,赔两千一百万银元,协定关税。这第四条最致命,协定关税意味着清朝从此失去关税自主,本国市场那道保护门被拆掉。半年后又补进治外法权和片面最惠国条款,外国人在中国土地上不受中国法律管辖,一国拿到的特权自动落到别的条约国头上。失去关税主权、司法主权、对等谈判地位,一个独立国家在国际法上要靠的三根支柱,被一份条约同时抽掉。
三、一八六〇年,《北京条约》,用一把火照亮签字桌
第二次鸦片战争之后签的《北京条约》,背景要看清。签约前几天,英法联军焚毁圆明园,康熙、乾隆两代修起来的皇家园林,三天大火化为灰烬,条约就是在烟尘还没散尽时签的。条款又进一步,割九龙半岛南端,开天津,准外国传教士到内地租地建教堂,赔英法各八百万两白银。咸丰逃在热河,签字的是恭亲王,他没有别的选择,不签,英法联军就继续往南打。条约的本质在这种场景里露得最彻底,所谓"双方同意",是一方用武力逼出来的"同意"。
四、一八九五年,《马关条约》,把产能直接安进对方体内
甲午战争之后签的《马关条约》,分量比前两份都重。割辽东半岛、台湾全岛及澎湖,赔两亿两白银,约相当于清朝三年财政总收入,开沙市、重庆、苏州、杭州,准日本人在通商口岸设厂制造。这第四条尤其致命,它把日本的工业产能直接安进中国市场内部,日本货可以在中国境内生产,连关税都不必再缴。
这份条约的影响远超本身,列强看见日本拿到这么大好处,立刻也要分一杯羹,胶州湾、旅顺大连相继被租借出去,一八九八年成了列强划分在华势力范围的高峰,"瓜分中国"第一次成了国际舆论的常用语。这就是力量对比的固化机制,一旦被一国突破,其余各国会立刻跟上。到一九〇一年,义和团事件和八国联军之后又签《辛丑条约》,赔款白银四亿五千万两,加利息本息近十亿两,相当于清朝七年财政总收入,中央财政从此被这根锁链死死锁住。
五、庚子赔款里,有一个耐人寻味的转折
《辛丑条约》的"庚子赔款"是清末民初最沉重的一根,可后来美国和英国等国,陆续把部分庚款退还中国用在教育上,办起留美预备学校,资助一批学子出洋,培养出胡适、竺可桢、赵元任这一批近代学人。一笔从抢的逻辑里出来的钱,最后转成了另一种文化的力量。历史的褶皱,常常这样曲折,这也提醒一件事,同一笔钱、同一份条约,落到不同的手里、走不同的用法,长出来的东西可以完全不同。
六、把镜头拉到一九四五年,同一根内核换了张脸
这一年,五十个国家签下《联合国宪章》,中国代表第一个落笔。表面上,这是和不平等条约性质截然不同的文件,各国主权平等、禁止动武。可宪章的内核里,写着另一根力量结构,安理会五个常任理事国各握一张否决票,这五个席位,映的是一九四五年二战刚结束时的力量对比。
说穿了,五常这五把交椅,是一九四五年那一刻世界力量的一张快照,谁打赢了这场大战谁就坐进去,坐进去就攥住一张能叫停一切的否决票。八十年过去,世界的力量版图早已挪动了好几回,可这张快照还挂在墙上没换过,任何关于和平、安全、制裁、出兵的重大决议,只要五常里有一国投否决票,整套机制立刻停摆。从一九四五年到今天,否决票被动用的次数已数以百计。规则的形式,从《南京条约》到《联合国宪章》看着天翻地覆,规则的内核,力量对比的固化,一脉相承。
七、罗斯福把中国抬进五常这一笔,要单独点一下
一九四三年开罗会议,罗斯福力主把中国列进战后四强,后来加上法国成了五常,当时英苏都不太看得上积弱的中国,罗斯福坚持的理由是,中国是抗击日本的主战场之一,没有中国参与的战后秩序稳不住。
这里要看清一件事,罗斯福抬的,是"中国"这把椅子,不是当时坐在椅子上的某一个具体政权。这把椅子立在一九四五年,后来坐椅子的人换过,可椅子还在那里,五常的位置还在那里。这一笔的位置含义极深,国际秩序里最要紧的那个"位置",往往不由现在谁坐着决定,而由谁当年立下了这把椅子决定。坐椅子的人会换、会老、会下台,可椅子本身一旦立在那里,就成了一个长久的位置,谁能坐上去、坐上去能做什么,早在立椅子那一刻就定了大半。黄宗羲讲"一家之法",立法者的身份决定法的归属,放到国际场上,立椅子的人,决定椅子的归属。
八、这一节立的位置
这一节立第三十九层,条约也好、宪章也好,骨子里都是力量对比的文字固化,是当时最强的几个国家立的一家之法,借弱国或各国的签字盖章,写成"合法"的既成事实。不是规则在统治国家,是国家的力量在不同的时代立下不同的规则,再让别国在这些规则里讨生活。
从抢者怎么抢,到抢到多深,再到抢完怎么用条约盖上合法的印章,强者这一边的位置,到这里基本摆全了。可前面这几节,一直把被抢者放在被动挨抢的位置上,好像它只能眼睁睁看着。下一节,把镜头彻底转向被抢者,问一句,面对抢者,被抢的国家就只有干挨着这一条路吗,历史上的被抢者,其实站过几种很不一样的位置。请读者带着"条约是力量的文字固化"这一层,走进下一节。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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