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学期 第二十七章
那四百万，是按劳分的
先看这一章里最小的一样东西。一碗饭，锅盖底下，还温着，是母亲替一个回来晚了的孩子留的。再看一样，一张工资条，每月十五号发下来，老师傅八千，那个全厂只有一个人会开机器的技工一万二。两样东西，摆在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的日子里。一样是挣来的，一样不是。这一章是这一学期的头一章，它不从定义讲起，它从那张工资条讲起，把那碗饭留到后面。因为在问白给的东西之前，先得把上学期留下没算完的那一笔，算过来。
上学期第十六章，桌上摊过一份账。一家椅子厂，一年卖了一千万。我们追那段剩下的差流进了哪几个口袋，一路追，花了十三章。可我们从来没有回头看那分给工人的四百万。它是怎么分的，按什么分的，凭什么这个人多那个人少。这一笔，没有算完。这一学期，就从这里起。
第一节，走回车间，看那四百万落地。一百二十个人，没有一个拿得一样。做了十五年的老师傅拿八千，进厂三个月的学徒拿三千五，技工拿一万二，因为全厂只有两个人会开那台机器，厂长拿三万，因为一整条线都压在他肩上。多拿的没有人去告他，少拿的也没有人替他喊冤，上上下下都觉得这样是对的。你问是什么定的多少，只有一个字，劳。年头，工种，件数，那门手艺有多难找，肩上那副担子有多重，全折进这一个字里。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这个分法有个名字，叫按劳分配。跟着是那件怪事。翻开任何一本经济课本，都写着按劳分配是社会主义的原则。可这家厂是私人办的厂，每一根骨头都是资本制的骨头，这里的四百万偏偏就是按劳分的，一个字不改，每月十五号安安静静地跑。那两个被说成水火不容的词，在同一张工资条上一起活着，谁也没妨碍谁。荀子两千多年前就把这道位置摆得干干净净，无功不赏。这一句拦住一头，也托住另一头。没有功的不给赏，有功的就非赏不可，谁也不该拦着。
第二节，问一个更难的：既然这样明白，为什么几乎没有人这样看它。它把两幅画请上桌，一幅是听见资本主义跳出来的，一幅是听见社会主义跳出来的，并且老实承认，这两幅画跳出来的速度，比我们想的快。跟着讲这两幅画是怎么一笔一笔画进去的，四十多年，两代人，靠课本，靠新闻，靠电影，靠歌，靠标语。戴得久了，两幅画就不再是画，成了眼睛，我们透过它们看世界，还不知道自己戴着。跟着是一九九一年，一边散了，全世界的报纸都印着同一句，一边赢了，另一边输了。而一场胜负一旦被宣告，赢家的话就变成常识，常识不需要证据，只需要重复。跟着这一节把画拆开，每一幅拆开都是五样各不相干的东西，一边是所有权，定价，承担，分配，选择，另一边是计划，所有权，分配，兜底，理想。五样各走各路的事，被捆成一捆，打上结，贴上标签，交到你手里，说一句，只能选一捆。而捆绳子的那双手，从来没有出现在画面里。庄子压在这一节的中间，名者，实之宾也。实在前，名在后，名是替那件事挂上去的一块牌子。牌子挂错了，屋里的事一点不变。可我们把客人当了主人，站在门口读牌子，读完就走，还以为自己看过了，连门都没进。这一节收在一个人身上，那个十五年的老师傅，从来没有低头看过自己那一张工资条，却为墙上那两幅画站队，翻了脸，丢了一个饭桌上的朋友。他不蠢，也不坏。他只是被一副眼镜挡了四十年，写这本书的人也戴过。
第三节做最狠的一件事。它把那道对立摆到桌子中央，问它脚底下那块地结不结实。先立一样家伙，偽命题。它不是一句可以去查真假的假话，是一个从一开头就没有站住脚的问题，因为它问的那样东西根本不在。问你正方形和圆形哪一个边更直，你答不出，因为圆形没有边给你比。资本主义对社会主义，落到分配这个位置上，正是这样。两捆东西并排摆开，真正的骨头是所有权，那里两边的答案确实相反，那里有一场真的争。可按劳分配不是所有权。一边把多劳多得喊得最响，另一边评级定工分照样多劳多得。在分配这个位置上，没有战场，因为两边站在同一头。这个偽命题，把一样两边共有的东西，硬派给一边，再逼你选边。你选不了，因为你选哪一边，你都活在按劳分配之下。跟着请孔子来把分寸摆正，免得拆过了头。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孔子说，再，斯可矣。想一遍看正面，想一遍看反面，就够了。拆偽命题拆一遍，看清它是空的，可不能拆到把所有权那场真的争，把计划和市场那场真的争，也说成无所谓。拆偽命题是为了让真问题露出来，不是把所有问题都抹平。真问题露出来了，按劳分配到底怎么跑，量劳那把尺怎么造，还有跟它捆在一起的那样东西，按需分配，又是什么。荀子收尾，能够去认识是人的本性，而人最容易被一个角落挡住，就以为看见了全部。把角落挪开，后面那一整片才露出来。
这里是方法，这里是你带走的东西。方法还是这本书一贯的那一套，不跟名字较劲，走进屋里看那件事。别选别人替你捆好的那一捆，把绳子剪开，一样一样看那五样东西。你带走的，是一块更小也更宽的立足之地。你不必再为自己那张工资条站队了。你是一个出了力、希望这份力被算数的人，你被叫去对打的那些人，几乎也都是。这一百年里最有名的那道对立，走近了看，在分配这个位置上，脚底下是空的。这就是这一章立稳的地。它后面所有的东西，都站在这块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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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