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学期 第七章
还没有理由的那个年代
再从草原边上起,从一只什么都没干的幼崽起。狮群放倒一头水牛,那只幼崽整场狩猎都窝在草窝里睡觉、连自己的影子都追不上,它照样跟着吃,没有一头狮子拦下它问一句你今天干了什么。这只幼崽就是这一章的起点,因为这一章要给你看的整件事,都埋在那一口不问账的肉里。前六章把老祖宗的根立稳了,从这里起,这一卷掉头往回走,走回那句 "我理所当然多占" 还没被说出口的年代,去看在还没有理由的时候,人是怎么分东西的。
这一章分三节。
第一节看动物怎么分,并且开门先说清楚:不是说动物比人好,只是把分东西的方式看清楚。狮群喂幼崽,狼把胃里的肉吐出来喂幼崽、也喂留守看家的成年同伴,吸血蝠把血反哺给一个跟它没有半点血缘、快饿死的同类,这一切的依据是需要、不是功劳,这就是按需分配,比人类还老,也没有谁想出来。可同一只蝠也会记账,下次先还给曾经帮过它的那一个,这是按劳分配的雏形,于是在一只蝠身上,按需和按劳同时在转,四种制度在人还没出现之前就一起在场。这一整套不靠制度、不靠道德、不靠一句道理,它自己转,因为在严酷的自然里,分着活比独吞活得好。老子把这道位置说成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又补了一句:人之道恰恰反着来,损不足以奉有余,所以人类的起点不是一片自私的荒野,是一层共享的底子。
第二节读孔子那一百多字的大道之行,用的是过去式,是回忆不是画饼。天下为公,是说这世上的东西不属于哪一个人、哪一家,而这个公,是公众、是每一个具体活着的人,不是官府、不是国家,这正是本卷那条法 "非劳所得归公众" 的源头。老有所终、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这一串不能劳动、按劳一份也分不到、却必须都有位置的人,就是按需分配,两千五百年前就写下了。而最深的一转是:大禹疏导的念头、李冰把鱼嘴恰恰安在那一处的念头,连他们自己都解释不清,于是人给它安一个来处,天,一个梦,一张河图,这本身就是偽,可这一次是干净的偽,它承认有一份功劳没有谁扛得起、也没有谁配独吞。都江堰浇了成都平原两千三百年,李冰的子孙收不了它一文租,因为非劳所得归公众,而这正是这本书每一页页脚在做的事:来处说不清的那一份,交出去,一个人做的那一份,认下来。
第三节在孔子那幅画旁边,又挂上三幅:孟子的井田,私田环着公田、公田托着私田,是从共享走向私有那道过渡的记忆,老子的小国寡民,有省十倍百倍力气的机器也不用,因为技术的长和偽的长是同步的,庄子的至德之世,还带着一长串远古氏族的名字。四幅并排,三样东西就清楚了:四个人都把那种状态当事实、不当理想,四个人都把它的失去当作可惜、而不是庆祝进步,四个人都把失去的原因指向同一样东西:偽的兴起。最震动人的是:两个互相开战的学派、几乎在别的一切上都对着干的四个人,从四个方向摸到了同一段记忆。后来的学者把这叫原始共产主义,这一卷沿用它、以便跟国外的研究对话,同时点明这名字会让一段很老的中国洞见,看上去像是十九世纪欧洲人的发现,也点明这名字把一段真实的过去染上了颜色,那段过去是从动物状态接着来的,不是什么失落的黄金时代。
这就是这一章交到你手上的方法。有人告诉你人本是自私的野兽、是文明把他教会了分享,你把这句话放回草原上一看,它就站不住,因为分享比人类还老,自私才是后来加上去的那一层。你带走的,是这一卷那个翻过来的起点:人类是从一层共享的底子出发的,奴役不是起点,是人离开起点之后才盖起来的,还有那条法:没有哪一只手挣来、也没有哪一只手扛得动的那一份,不归某个私人,归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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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