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十四章 第一节
抽掉一样,其余三样都会病
上一章立了共存:四样都在,谁也淘汰不掉谁,谁也不能独大到底,而且各自要长得完整,不能取一个中间值把每一样都办成半样。可共存这两个字,说到底还只是同在一片地上。同在一片地上的东西,可以是彼此不相干的,各长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所以这一章要问一句更深的:它们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是各活各的,还是彼此还养着对方?这一节先用一个最笨、也最有力的办法来试:一样一样抽掉,看剩下的会怎么样。抽掉之后若剩下的照旧好好的,那它们只是共存;若剩下的一样一样都病了,那它们就不只是共存,是共生。
一、共存和共生,差在哪里
先把这两个词分清楚,免得往下越讲越糊涂。共存讲的是在不在:四样都在场,谁也没有走。共生讲的是靠不靠:一样能好好地活着,是因为另外三样也好好地活着;它们的好和坏,是连在一根线上的。
前者像一条街上开着四家铺子,各做各的买卖,谁也不碍谁。后者像一棵树上的根、干、叶、果,看着是四样东西,其实是一件事:根烂了,叶子跟着黄;叶子掉光了,根也活不长;果子不结,明年连种子都没有。
这两种关系的分别很要紧。若只是共存,那么少一样也无非是少一样,剩下的照旧过日子,各人管各人的;若是共生,那么少一样,剩下的没有一样能置身事外,谁也别想说这不关我的事。
下面就一样一样抽,看看落在哪一边。抽的时候不必空想,前面几章的画面都还在:那间椅子厂,那个三十八岁的人,那个四十岁的织工,都可以拿来当尺子量一量。
二、抽掉按劳那一把,看看会怎样
先抽走量付出的那一把。做多做少一个样,早到晚走的和睡到日上三竿的,月底拿一样的数。头几个月看不出什么,人还讲情面,手上的活还照做。可到了第三个月,那位最快的开料师傅会先停一停手:他一天出的料是别人的一倍半,拿的却一样多。他不是坏人,也不是存心要跟谁较劲,他只是想不明白自己何必比人多出一倍半的力气。等他停下来,第二个第三个也跟着慢下来,出料一天比一天少。
出料一少,跟着病的就是另外三样,一样也躲不掉。锅里的米少了,兜底那一头先没有着落,因为按需分的从来是已经做出来的东西;产出停在原地,肯出本钱盖厂房的人也没有了指望,本钱没有去处;最要紧的是第四样,这时候会有人急着想办法,而最省力的办法就是下一道令:不许人走,不许人慢,按人头派活。
这一层最值得记住:抽掉一把尺,多半不是空出一格来,是第四把尺补上去。上一章说四种独大有四种塌法,这里补上一句更实在的:强制那一样,往往不是自己长出来的,是别的尺被抽走以后,被人请上来的。
三、抽掉按需那一把,看看会怎样
再抽走量需要的那一把。病了自己扛,老了自己攒,孩子念书自己想办法,失了业自己找路,一概不问。头一年也看不出什么,甚至账面上还格外好看,因为省下了一大笔,报出来的数字比谁都体面。可人的心思会先变:那个三十八岁的人,从此不敢换行,不敢生病,不敢再要一个孩子,也不敢试一件没有把握的事。他把钱死死攒着,因为他知道跌一跤就没有人接。
一个人这么想不打紧,一条街的人都这么想,一城的人都这么想,事情就整个变了样。铺子里没有人买东西,厂里的单子跟着少;肯出来创一份新事业的人也少了,因为赔了就是全家沉下去;那个四十岁的织工没有人接住,二十年之后,也就没有人肯放下手上的旧手艺去学一门新的。
所以抽掉这一把,病的不只是落难的人。出力那一头也病,本钱那一头也病,整条街都慢下来。这里可以看清一件事:兜底那一份,不只是给掉下去的人的,也是给还站着的人的一份胆量。
四、抽掉担风险的那一把,看看会怎样
再抽走那个夜里睡不着的人。没有人押本钱,没有人担赔了算谁的。厂房不再有人盖,机器不再有人添,一件还没有影子的东西也没有人肯先掏钱去试一试,凡事都等着别人先动手。二十几个人的力气还在,手艺也还在,可没有地方落。上一节那个道理反过来说也成立:出力的人要有活可做,活要有人先摆出来。
接着病的是按需那一头。锅里的米从哪里来?从地里长出来,从厂里做出来,从有人肯先冒一次险的那件事里来。没有人肯冒险去做新的,东西一年比一年少,分的时候人人有份也只是人人一点点。
上一章说过,这件事撤不掉,只会换人担。真把它撤了,那份风险还在原地,只是从一个人的账本挪到另一本账上;挪到哪里,哪里就得有人替它睡不着觉。这一节不判哪一种担法好,只指一件事:这一格若空着,另外三样一起慢下来。
五、第四样不是抽掉,是看不看着
第四样要单独说一句。前面三样问的是抽不抽掉,第四样问的不是抽不抽,是看不看着,这一层第四十章第三节讲过,那时说过一句分寸:对前三把说的是不能撤,对第四把说的是不能不看。
不看着它会怎样?它会先长在最不起眼的地方:一纸不许去别家的约,一笔走不掉的债,一道只许几家做的令。这几样刚长出来的时候,谁也不觉得是那一回事,等它长成了,另外三样就一样一样被顶掉。工钱不必再算清楚,因为人反正走不了;东西不必再做好,因为别家不许做;兜底也不必认真,因为没有人敢说话。
所以第四样跟另外三样的关系是反着来的:另外三样彼此相养,第四样是彼此相养这件事里最需要防的那一根。可它又抹不掉,上一章说过,省力气那个念头在人心里。
这就是四样合起来的真样子:三样互相养着,一样在旁边一直盯着,而看着它的力气,恰恰要靠另外三样都长得结实。工钱算得清,人走得掉,兜底接得住,那道墙就砌不高。
把这四回抽下来的结果排在一起,会看出一个共同的地方:病的从来不是被抽掉的那一样,是留下来的那几样。抽掉按劳,最先喊疼的是分不到东西的人;抽掉按需,最先慢下来的是厂里的单子;抽掉担险的那一样,最先没有活干的是有手艺的人。每一回,痛的都在别处。这就是共生最要紧的一个记号:它的账不结在自己身上,结在旁人身上。
六、老祖宗那一句:两者相持而长
抽了一圈,结论已经很清楚:抽掉任何一样,剩下的没有一样能置身事外。这不是共存,这是共生。这件事荀子在《礼论》里讲过一句最好的话:使欲必不穷于物,物必不屈于欲,两者相持而长。人的想要不能大到把东西耗光,东西的多少也不能把人的想要压死;两头互相撑着,一起长。
相持这两个字要细看。它不是相让,不是各退一步;持是撑,是两只手各按一头,互相顶着,谁也不倒。两根木头斜靠在一起,单看哪一根都站不住,靠在一处反而立得稳,风来了也不倒,这就叫相持而长。
第三学期在按需那一章立过这一句,那时候讲的是想要和东西这两头;这一节把它放大到四样上。四把尺就是这么几根互相顶着的木头:抽掉一根,剩下的一起塌;顶在一处,反而立得住。
七、本节立明的一层
这一节立明的是一句:这四样不只是并排站着,是互相养着的;抽掉一样,其余的都会病。抽掉按劳,锅里没米,第四样被请上来;抽掉按需,人人自保,出力和担险两头一起慢;抽掉担险的那一样,力气没有地方落,东西一年比一年少;不看着第四样,另外三样一样一样被顶掉。
下面两节走近一点,不再一样一样地抽,改成两两地看:先看资本和按劳这一对,再看按劳和按需这一对。这两对是四样里头咬得最紧、也吵得最凶的两对。看这两对怎么彼此成全,也怎么彼此拉着,谁也不许谁走到头。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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