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学期 第二十一章 第三节
这股动力,两百年里做出了什么
上一节看清了这股势怎么汇聚。这一节看它汇聚之后,做出了什么。讲这件事,最容易犯两个错:一个是吹,把所有的好都归给一套主义;一个是不认,看见代价就把功也一笔勾销。这里两个都不犯,只做一件事:摆数字。摆完数字,请司马迁出来,把这些东西放回它该在的位置。
一、第一项,活多久
最根本的一项,是人能活多久。工业系统重置之前,几千年里,全世界人的平均寿命,一直在 30 岁上下,几千年,这个数几乎没有动过。今天,全世界人的平均寿命,是 70 多岁,翻了一倍多。
再看孩子。工业系统重置之前,一个母亲生下的孩子,平均每 10 个里,有 3 到 4 个活不到 5 岁。请把这句话读慢一点:那意思是,几乎每一个母亲,都送走过自己的孩子;这不是史书上的一句话,这是几千年里,每一个村子、每一条巷子里的日常。今天,每 100 个孩子里,活不到 5 岁的,降到了个位数。
二、这个数字是怎么变出来的
请不要以为,这个数字是自己变出来的。它是这股势,被汇聚起来,投到一个又一个具体的方向上,一点一点做出来的。
汇出了疫苗,那些成片带走孩子的瘟疫,一个一个不见了;汇出了抗生素,一个小伤口发炎,不再要人的命;汇出了现代的产科,生孩子不再是一道生死关;汇出了自来水和下水道,一座城不再每隔几年就被瘟疫扫一遍。
每一样东西的背后,是一个又一个本来活不下来的人,活下来了;是一个又一个本来要抱着孩子哭的母亲,把孩子养大了。把人的寿命从几千年不动的 30 岁,推到 70 多岁的,不是哪一个人的功劳,是这股势被组织起来,被投向了「让人活得更久」这个方向之后,做出来的事。
三、第二项,吃饱
第二项,是吃饱。工业系统重置之前,饥荒是常态,隔几年,某个地方就闹一次,成片的人活不下去,这不是文学里的夸张,是史书上一行一行的记载。今天,饥荒在世界大部分地方,从常态变成了罕见的事,地球上打出来的粮,总量够养活所有人,剩下的是怎么分的问题,不再是够不够的问题。
再看一个更直的数。工业系统重置之前,全世界大约九成的人,活在今天所说的极端贫困线以下,吃不饱,穿不暖,一场小病、一次歉收,就可能活不下去。今天,这个比例,降到了一成以下。请把这两个数并排放慢了看:几千年里,九成人在生存线上挣扎;两百年里,降到一成以下。这件事,人类史上从来没有过。
四、第三项,识字
第三项,是此刻正在做的事:读字。工业系统重置之前,全世界识字的人,大约只有一成。绝大多数人,一辈子不会读,不会写,知识锁在极少数人手里,锁在贵族、僧侣、士大夫那里。今天,全世界识字的人,到了八成多。
请想一想这件事有多重。从前抄一本书要几个月,一本书的价钱贵过一头牛;今天一本书几块钱,口袋里那部机器,装得下比古时候最大的皇家藏书楼还多的书。今天能坐在这里,能读这一页字,这件事本身,就是这场变化结出来的果子。几百年前,能读到一本书的人,是万里挑一的运气,今天不是万里挑一,这一点,恰恰是最了不起的地方。
五、第四项,力气;第五项,远近
第四项,是一个人能调动多大的力。工业系统重置之前,人能用的力,就是自己这副肌肉,加上牛马,加上一点水力风力,一个人一天能干多少活,几千年没怎么变过。今天,一个普通人按一个开关,调动的力,抵得上几百个、上千个壮汉。
第五项,是一个人能走多远。工业系统重置之前,一个人一辈子活动的圈子,多半不出出生地周围几十里;跨一次大洋要几个月,路上遇上风浪或者一场病,人就再也回不来了,很多人一辈子没有离开过自己那个村子。今天,一个普通人,一天之内可以飞到地球的另一头,一秒之内可以和地球任何一个角落的人说话。力被放大了成百上千倍,远近被压缩了,这些,也全是这股势被投向能源、交通、通信之后,做出来的。
六、把这些落到一个普通人身上
数字摆完了,把它们落到一个人身上。你早上起来,拧开水龙头,有干净的水,这水在两百年前是要命的奢侈,喝错了就染上痢疾。你打开冰箱,里面有一年四季不断的东西,来自世界各地,这件事,两百年前的国王也做不到。
你生了病,有麻醉,有手术,有抗生素,一个在古时候足以要命的阑尾炎,今天半天就处理完了。你想见千里之外的家人,掏出那部机器,就能面对面说话,古人要靠一封走几个月、还常常丢掉的信。
你这一辈子,大概率不会遇上一场把全村人逼死的饥荒,不会眼看着自己一半的孩子夭折,不会因为一颗蛀牙疼到要命而毫无办法。请记住:这些被当成理所当然、甚至觉得无聊的日常,两百年前,是绝大多数人想都不敢想的。这份「理所当然」,就是这股势最大的功。
七、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章
摆完数字,请司马迁出来,把这些东西放回它该在的位置。
「礼生于有而废于无。」【司马迁】《史记 · 货殖列传》
礼,是从「有」里长出来的;一旦「无」,礼就废了。这句话很硬,也很老实:人先要有得吃,有得穿,才谈得上体面,谈得上讲究,谈得上教养。上学期讲过管子那一句:仓廪实而知礼节,今天这一句,是同一道位置,摆了第二遍。
所以这一整节摆的数字,不是替谁唱赞歌,它摆的是那块底板,人的体面,人的教养,人的从容,全都踩在这块底板上。有一件事,不认是不诚实:这股势在两百多年里,做出了人类几千年都没做出来的东西。可是,只看这一面,也是不完整。这股势松开了一个绑了人几千年的旧局,松开的同时,它也松开了别的东西。下一章,去看那个旧局,和松开之后,人掉进了什么。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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