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学期 第十章 第一节
不再占有你这个人,占有你的产出
上一章走完,那道位置已经赤裸到底了:人被写进物那一栏。这一章要看的,是它换的第一层皮。这一层皮换上去以后,锁链真的消失了。人有了名字,有了家,有了一小块自己的地。他不再属于任何人。
可他还是走不了。
一、先把一个条件反射拆掉
很多人一看见农奴两个字,脑子里立刻蹦出封建社会四个字。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社会,几个阶段排成一列,农奴归在封建那一格。
这一卷不接受这个排列。
农奴制度,是一种经济制度。封建制度,是一种政治制度。把这两样硬绑在一起,是后来一次理论上的简化,不是历史的事实。
证据有三条。
第一条,有过封建、却没有发达农奴制的地方。日本镰仓幕府那一套武士分封,是封建的,可日本庄园里干活的人,很大一部分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农奴。
第二条,有过发达农奴制、政治上却不是封建的地方。近代东欧某个大国,农奴制在十七到十九世纪走到顶峰,而那个时期的那个国家,是高度中央集权的君主专制。
第三条,中国。中国从秦代起就是中央集权的郡县制,可中国历史上长期存在着大规模人身依附的劳动者:部曲,客户,佃农。
那么中国的封建社会到底在哪里。这个问题困扰了上个世纪的中国史学界整整一百年,写出无数篇论文,到头来没有结论。
结论之所以出不来,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被框错了。
二、把两件事拆开
农奴制不是封建制的经济基础,封建制也不是农奴制的上层建筑。这两样各自独立,可以同时存在,也可以分开存在。
拆开来看,就清楚了。
农奴制问的是:弱者的劳动成果归谁。这是经济问题。
封建制问的是:政治权力怎么在领主之间分配。这是政治问题。
这一章只管头一个。第二个,留给第四卷讲政治制度的时候再说。
请把这一手记住。一个问题问不出结论,常常不是答案难找,是问题被人绑错了。把绑在一起的两样东西拆开,答案自己就浮上来了。
三、这一层皮,换在哪里
农奴制的机制,一句话就能讲清:
接收劳动的一方,不再占有发出劳动的那个人本身,而是占有他被绑在土地上之后的劳动产出。
请把它跟上一章的奴隶制并排比。
奴隶制:接收方直接占有发出方。发出方就是财产。他全部的劳动都归接收方,接收方则负责供他最低限度地活着。
农奴制:接收方不直接占有发出方。发出方在法律上是人,有家庭,有姓名,有信仰。可是他被绑在土地上,不能离开,不能自由迁徙,不能自由选择干什么,在某些地方甚至不能自由婚配。他的劳动分成两份,一份交给地主,一份留给自己,养活一家老小。
请留意这个变化。表面上,它是一次进步。奴隶变成了人。奴隶有了家庭。奴隶能留下一部分劳动成果。奴隶不再被随意处死。
这些变化,全是真的。这一卷不含糊。
可底下那道机制没变。接收方依旧在占有发出方的劳动。变的只是占有的形式。
四、这一层皮,对主人有三样好处
现在讲这一节最要紧的一层。请慢慢听。
请不要以为这是主人发了善心。这一层皮换上去,是因为它更划算。
头一样,省事。
奴隶制下,主人得管奴隶吃住,得派人盯着,得防着逃跑,奴隶病了、死了,还得自己认损失。
农奴制下,这些全归农奴自己。农奴自己有家,自己种粮,自己生养,自己生病自己扛。地主只管一件事:按时收租。
请把这一句在心里念一遍:地主只管一件事,按时收租。
第二样,稳定。
被强按着干活的奴隶,不愿意把孩子生到这世上来受同样的罪。所以奴隶的人口,得不断从外头补,靠战俘,靠贩卖。仗打完了、买卖断了,奴隶的来源就枯了。这是某些古代帝国到了晚期,实实在在碰上的困境。
农奴不一样。农奴会自己繁衍。他有家,有地,有一块最低限度的活命空间。他会生育,会养大孩子,会把孩子留给下一代地主接着耕。
农奴是能自我再生产的劳动力。这是奴隶制做不到的。
五、第三样最要紧:它看上去正当
第三样好处,是这一整章的骨头。
奴隶制太赤裸。接收方明明白白地说:我占有你。
这份赤裸,让奴隶制天生不稳。只要被占的那个人还剩一丝清醒,他就会惦记着易位。
农奴制不一样。它能被装点成各种正当的模样。
说这是传统:农奴的祖辈就在这块地上耕,他自己也在这块地上耕,事情本来就该是这样。
说这是保护:地主保护农奴不受外敌侵扰,保护农奴在饥荒里不饿死。农奴交租,是对这份保护的回报。
说这是秩序:社会要有秩序,人人各安其位。农奴的位,就是耕地主的田。
说这是信仰:在某些地方,主流的教派告诉农奴,你在这块地上受的苦,是某种更高安排的一部分。忍过今生,来世自有回报。
请把这四条摆在一起看。
奴隶制时代,那句理由是:奴隶不是人。
农奴制时代,理由换成了:传统,保护,秩序,信仰。
理由变得更柔软,更弥散,也更难一句话驳倒。
这就是偽的一次升级。
六、走近了看那个地主
请走近一点,看那个收租的地主。
他不是一个恶棍。他每天早上起来,看看天,担心今年的雨。他给村里修过桥。荒年他真的开过仓,救活过几户人家。他去教堂,他真心觉得自己是在替上天看管这块地、看管这些人。
他收租的时候,心里没有一丝愧。因为他祖父这么收,他父亲这么收,这块地上,事情本来就是这样的。
请把这一句记牢,往后每一章都要用它:那道位置,走到最后,是不需要坏人的。
它只需要一群觉得事情本来就该这样的人。
这就是为什么这一卷从头到尾不骂人。骂人没有用。把这个地主拉下来,换一个上去,他坐在同一个位置上,做的还是同一件事,而且他也不觉得自己在做坏事。
要看的是位置。不是人。
七、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节
这一节立起三样东西。
头一样,农奴制是经济制度,封建制是政治制度。这两样绑错了,一百年的争论出不来结论。拆开来问,答案自己就浮上来了。
第二样,这一层皮换在哪里:不再占有你这个人,占有你被绑在土地上之后的产出。人有了姓名、家庭、信仰,这些是真的进步。可底下那道机制,一分也没有动。
第三样,这一层皮不是发善心,是更划算:省事,稳定,而且看上去正当。理由从奴隶不是人,换成了传统、保护、秩序、信仰。更柔软,更难驳。
那么,省事这两个字,究竟省掉了什么。
省掉的是风险。奴隶病了死了,是主人的损失;农奴病了死了,是农奴自己的事。天旱了,收成没了,租还是那么多。
这一手,是这道位置演化史上最狠的一笔:把风险,从收的那一方,挪给了出的那一方。
下一节,专门讲这一笔。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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