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十四章 第三节
人工智能是工具,无证的训练者,与被替代的人
上一节讲了大跃进与法律滞后、法追上来又为既得利益立。这一节回到最核心的三问,人工智能到底是什么,训练它的人站在哪,被它替代的人又站在哪,然后为整卷收口,过桥到讲救人的那一卷。这是这一卷最后一节。
一、人工智能是工具,不是主体
当代学界吵得最凶的,是人工智能算不算一种"法律主体"。一派要给它造"电子人格""有限人格",理由是它越来越像"自主"。可这场争论的根,不在哲学,在利益。若人工智能被认成主体,它犯了错就"由它自己负责",可它不赚钱、不赔偿、不坐牢,"它自己负责"等于没人负责,这正合开发公司的心意,一边收生意,一边出事把责任推给"人工智能"。所谓主体论,骨子里是要在法律上砌一道防火墙,把公司和它造成的伤害隔开。
人工智能是什么,说穿了,是一段跑在服务器上的代码,是海量数据喂出来的模型,没有意志、没有自我。它写的诗来自喂给它的人的诗,它做的法律分析来自喂给它的人的法律文字,它不创造,它合成,是一种被训练出来的工具。老祖宗几千年前就把这道边界划清了。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周易·系辞上》
人是承载道的,器是给道服务的,人工智能再像人,它的位置是器,不是道。孔子讲"君子不器",人尚且不可被当成工具,那工具就更不可被抬成人。
二、工具不持证,持证的永远是人
把人工智能定在工具的位置,带出一条直接的后果,工具不持证,用工具的人持证。手术刀不持证,用刀的外科医生持证;法律书不持证,用书的律师持证。推到人工智能上就是,一个医生用它帮着看病,最后开方的责任在医生;一个会计用它做报表,最后签字的责任在会计。工具吐出来的东西,永远要过持证人的脑子和手,才能真进到实际里用。责任永远落在人身上,"人工智能自己负责"是一句把责任推进空气里的空话。
而"用工具的人持证"这规矩,是几千年攒下来的。公元前五世纪的希波克拉底,头一回把"医生"从游方郎中里分出来,立成一种有操守、有准则的行当。唐代孙思邈的《大医精诚》讲得更深。
「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普同一等。」【孙思邈】《大医精诚》
有病人来求救,不分贵贱贫富,一律当至亲对待。中国还有《周礼》里的医师之政、隋唐的太医署。东方西方都认同一件事,凡是关乎别人的命、自由、家产、将来,一旦做错就收不回来的行当,就必须有资格、有执照、有能追的责任链。执照不是一张纸,是一套认下的约束。
三、可这一次,撞出了一处几千年没有过的错位
训练一个大模型的工程师,可能有几千上万人。训练写代码的人工智能,训练者不必持证,因为软件本就不要执照。可医疗方向、法律方向、心理方向的人工智能,谁在训练。按行业普遍情形,招训练员看重的是工程本事、模型底子、数据能力,专业执照不是必须条件。也就是说,训练医疗人工智能的人,不一定有医师执照;训练法律人工智能的人,不一定考过律师;训练心理人工智能的人,不一定有心理医师执照。
一款面向亿万人的医疗咨询人工智能,骨子里是几百上千个无证之人一起训练出来的医疗工具。在传统体系里,无证之人给病人提供医疗建议叫非法行医,要吊照、要追刑责;可在人工智能这里,无证之人通过训练模型的方式,间接向亿万人递出医疗判断,整个过程在现行法律下完全合法。这不是钻空子,是法律根本没覆盖到这里。行政上,人工智能训练师已被认成新职业、定了技能标准,可标准全压在工程层面,完全没碰"训练某领域人工智能的人须持该领域执照"这一条。新职业认下了,配套的执照体系还没跟上,这正是"大跃进与法律滞后"最精确的一个样本。
四、出了事,追不到责任
紧跟着一个要命的问题,人工智能在持证行业里伤了人,谁负责。现行体系里,人工智能公司几乎立于不败。第一层,人海茫茫,一条传统责任链有制造者、销售者、使用者几个明确位置,人工智能的链路上却是数据来源、标注员、算法工程师、训练员、产品、测试、平台、用户,几十万人每人一点点份儿,稀释到找不出那个"决定它怎么回答的人"。往数据源头追,那个错可能藏在三十年前一本旧书、一个早已关停的论坛回帖里,追不到。
第二层,资本撑腰,人工智能公司市值动辄千亿万亿,能雇最顶尖的律师,一个普通受害者起诉它,等于一个人去挑战一支国家级法律团队,就算胜诉,赔偿相对于它的收入也不过九牛一毛。第三层,用户协议,"本产品仅供参考,不构成专业建议,后果自负",你点一下"我同意",就替公司砌好了防火墙。责任链就这样断了,而既得利益恰恰需要这个断口,才能一边享受生意,一边不付一分代价。
五、把镜头转到被替代的一头
一场大跃进有两侧,抢者那侧摆完了,还有被替代的那侧。这次抢的是脑力劳动者的专业地盘,律师、医生、教师、会计。被替代的人历来站过四种位置。对抗位,挡在机器前面,卢德运动挡不住蒸汽机,今天行业协会的联名信也拦不住。退出位,转行或认了,可一个执业半生的专业人士,转行的代价高得吓人。自强位,去用机器、管机器,把人工智能变成自己手里的工具,可能跳过去的永远是跑得最快的一小撮。要求供养位,你用机器炒了我,就得管我的活路,两百年工人运动争来的失业保险、福利,就是这个位置结的果。
这四种位置,这一次每一种都比从前更窄。前几次被替代的体力工人,退出还能去搬货、种地;这一次被替代的是花十几年拿了执照的脑力劳动者,人工智能跨进的恰恰是金字塔尖的活,往哪退、往哪跳都难。还有一处怪位置,脑力劳动者本身握着话语权,所以这次讨论的嗓门是历次最大的,可声音大不等于位置好,嗓门最大,脚下的地却在一寸寸塌。位置要看的,从来是脚下的地,不是嗓门的大小。
六、这一次最深、也最叫人发怔的一处位置
前几次大跃进,机器一边抢旧活,一边造新活,被换下来的人过些年总能在新岗位里找到位置。可这一次,人工智能替代的速度,可能快过它造新活的速度。被替代的人站到了一个几千年没人站过的位置上,东西越来越多,自己越来越没用。人工智能把产能推到极大,地里的粮、厂里的货、各行的服务都多了起来,可生产这些,越来越不需要他了。
一个社会,东西多到溢出来,同时一大批人却因为插不上手而没了活路,这是人类从没正面撞上过的位置。东西这么多,为什么分不到没活干的人手里,这一问,已经碰到了产能怎么分、非劳动所得归谁的根子,那是出路的问题,这一卷不答,留给后面那一卷。
七、只谈民用,还有一处悖论,摆出来,不解
这一路从头到尾只谈民用,把军用、航天、国防排在外头,因为那一块国家直接管着,审批、流程、追责都清楚,"训练者无证"的问题不存在。民用才是位置错乱真正发生的地方,最终用户是没有专业训练的普通公民,他们对人工智能吐出来的东西几乎照单全收。
可主张"训练医疗人工智能的人该持医师执照",立刻会撞出一处悖论,设计手术刀、造扫描仪的工程师都不持医师执照,凭什么训练医疗人工智能的要持。细看,差别在于,医疗器械是物理性的工具,切割、成像,用不用、怎么用全由持证医生在中间定,且有严格的注册审批和完整的追溯;医疗人工智能是判断性的工具,它直接吐出建议进了用户的决定,中间没有持证医生挡一道,又没有器械那样的审批和追溯。它想享受器械"训练者不持证"的便利,却不肯接受器械那三道严格的保护,这是最深的一处错乱。可即便补上那三道保护,"判断性的工具,执照到底该落在训练者还是使用者",仍是一个敞开的问题。这处悖论,这一卷只摆,不解。
「蔽于一曲,而暗于大理。」【荀子】《荀子·解蔽》
被一个局部遮住,就看不清整体的大道理。当代人工智能法律的讨论,多半被"算法歧视""数据隐私"这些局部议题遮住,看到树叶发黄,没看到树根烂了,都在给旧法打补丁,没碰到"训练者无证执业"这处真正的根。摆出悖论而不急着消解,是这套整理最深的一种姿态,因为它真正的出路,不在这一卷。
八、这一节立的位置,第五卷就此收口
这一节立第四十三层,人工智能是工具,工具不持证、持证的永远是人;训练它的人在民用持证行业里大多无证,撞出几千年没有过的错位;出了事,人海茫茫、资本撑腰、用户协议三层叠着,责任追不到;被它替代的人,站在几种越来越窄、乃至"东西越多自己越没用"的位置上。这些都是位置,不是判决。
到这里,整卷《法律制度》收口。这一卷四十三层,从法的根本,法是自然法规下的偽、服务于谁由位置定、人无完人、权利在自然、最高的法是自律;到法怎么运作,强弱、普法、律师、立法者、既得利益;到法怎么对待普通人,举证、罪是位置、法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人民;到法律与稀缺,土地、科举、当代美中八个工具;到国与国之间,抢者、被抢者、佔位、条约;再到人工智能时代,大跃进与法律的滞后。一根线从头贯到尾,法律的走向,归根到底由产能和位置决定。
这一卷从头到尾只做一件事,摆位置,不给出路。每一处位置都立稳了,每一处错乱都摆清了,每一处困境都呈到眼前了,可没有一处答案。答案在下一卷。下一卷《救人,赶在血流成河之前与时间赛跑》,要正面回答这一卷摆下的所有难题,怎么把被人工智能替代的人先抢出来、安顿住,怎么让产能大到不必再抢,怎么让"己所不欲"从一个人的修养,长成一整个人间的活法。位置摆得越透,那条出路才立得越稳。请读者带着这四十三层位置,走进下一卷。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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