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学期 第二十八章 第三节
那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这样告诉你
上一节走了一大圈,从工资条走到那个不发钱的社区,一个纯粹的例外也没有找到。按劳分配无处不在。可这就冒出一个更怪的问题:既然它这样普遍,普遍到你从六岁就活在里头,为什么从来没有一个人,明明白白地这样告诉过你。这一节,来追这一件事。
一、越是天天见的东西,越没有人告诉你
先说一个道理。有一些东西,正因为它太普遍、太日常,反而没有人会专门指给你看。
你有没有人从小教过你,空气里有氧气,你每一口呼吸都在用它。多半没有。你是长大以后,读书才知道的。可你从生下来第一口起,就一直在呼吸。空气太普遍了,普遍到它成了背景,成了你根本不会去注意的东西。人只会指给你看那些特别的、稀奇的、跟平常不一样的东西。天天都在的东西,反而藏在最明处,藏得谁也看不见。
按劳分配,就是这样一样东西。它太普遍了。你上学在它里头,上班在它里头,打游戏升级也在它里头。它成了你日子的背景。背景是不会有人特意指给你看的。所以不是有人故意瞒你,是它太寻常了,寻常到没有人觉得它需要被说出来。
二、可是这一回,光是寻常还不够解释
可是话说回来,光用寻常两个字,还盖不住全部。因为按劳分配这件事,不光是没有人指给你看,它还被人特意锁进了一个地方,锁进了一种制度的名下,锁了一百多年。这就不是寻常能解释的了。这中间,是有人动过手的。
上一章说过,那两幅画是四十多年画进我们脑子的。画画的人,要把两幅画分得清清楚楚,界线分明,一边是一边。可是按劳分配这样东西,它偏偏两边都有,两边都在用。它是一样骑在界线上的东西。
你想,你要画两个势不两立的阵营,最怕的是什么。最怕有一样东西,两边都有。那样东西一摆出来,你那条界线就露馅了,大家一看,原来两边是一样的呀。所以画画的人怎么办。他得把这样骑在界线上的东西,硬拽到一边去,说它是这一边专有的,那一边没有。这样界线才划得干净。
按劳分配,就是那样被硬拽过去的东西。它明明两边都有,可它被拽到了社会主义那一边,挂上了牌子,说这是社会主义的原则。这一拽,那条界线就干净了。可是真相,也就被那块牌子盖住了。
三、把一样共有的东西,说成一边专有的
这个手法,要看清楚,因为它不只用在这一件事上。
把一样大家共有的东西,说成是我这一边专有的,这是划阵营最常用的一手。你想显得跟对面不一样,最快的办法,不是真的去找出不一样,而是把一样共有的好东西,抢过来贴上自己的标签。
比方勤劳,比方节俭,比方孝顺父母,这些东西哪一个民族没有。可总有人要说,勤劳是我们这个民族独有的美德。这话一说,勤劳就成了一面旗,一面用来跟别人分界线的旗。其实隔壁那个民族,一样勤劳。
按劳分配被这样处理了。它本是天下人共有的一个理,出了力的该得,没出力的不该得,这个理哪里都通。可它被抢过去,贴上了一种制度的标签,成了一面旗。从此以后,人们一看见这面旗,就以为它是那一边的私产,忘了它本来是天下人共有的。
这本书这一学期做的事,说穿了就是把这面旗放下来,把它还给天下人。它不属于哪一边。它属于每一个出过力、也希望自己那份力被算数的人。
四、名不正,则言不顺
讲到名字被贴错、被抢走这件事,孔子有一句话,是压在最底下的那一块石头。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孔子】《论语 · 子路》
讲白。名不正,名分、名号摆得不正、安得不对。则言不顺,那么说出来的话就顺不下去,处处别扭。言不顺,则事不成,话都说不顺,事情就更办不成了。
请把这一句放到这件事上。按劳分配这样东西,它的名,安错了。它明明是天下共有的一个理,却被安上了社会主义专有的名。名一错,后面全乱。你想跟人讲清楚,一家私人办的厂也在按劳分配,人家不信,因为名不对,牌子上写着这是那一边的东西。你想讲清楚,那两个词其实在分配上站同一头,人家听着别扭,因为名不顺。名一错,一整套话都跟着说不通了。
孔子那个年代,就极看重这个正名。一个东西叫什么,一个位置该是什么样,都要摆正。摆正了,话才顺,事才成。这一整章做的事,其实就是替按劳分配这样东西,正一正它的名。把那个安错了的名拿掉,让它露出本来的样子:一个天下共有的、跟着人走的分配之理。
五、名正过来之后,你会看见一整片
名一旦正过来,你眼前会豁然开朗,看见一整片过去看不见的东西。
你会看见,你不必再为那两个词站队了。你活在按劳分配之下,这跟你支持哪一边、反对哪一边,一点关系也没有。你只是一个出了力、希望自己那份力被算数的人。这样的人,古今中外,全一样。那道逼你选边的墙,撤掉了,你脚下的地反而宽了。
你还会看见,那些为这两个词吵得脸红脖子粗、断了交情、分了家的人,多半吵的是一块贴错的牌子。他们以为自己在为两种活法拼命,其实在按劳这件事上,他们过的是同一种日子,领的是同一种工资条,信的是同一个出力就该得的理。
这就是正名的用处。它不给你添一样新东西,它只是把一个安错的名拿掉。名一拿掉,你和许多本来跟你站在一起的人之间,那道假墙,就没了。
六、这一章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章
好,第二十八章走到这里,这一层可以说定了。
第一节,摊开工资条,看清楚领工资的人一个也逃不掉。第二节,走出工资条,学校、球场、医院、那个不发钱的社区,一个纯粹的例外也没找到。第三节,追问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你,追出两层:一层是它太寻常,寻常到成了背景;还有一层是它被人特意拽过界线,贴上了一种制度的牌子,锁了一百多年。
这一章立稳的是:每一个人都活在按劳分配之下,没有一个角落是例外,没有一个人逃得掉。而它之所以看不见,一半是因为太寻常,一半是因为名被安错了。这一章,把它的名正了过来。
那么,名正过来之后,真正难的问题就浮上来了。按劳分配,说起来是多劳多得。可是劳,到底怎么量。庖丁那一份劳和那个换刀厨子那一份劳,凭什么定出高低。那把量劳的尺,究竟是怎么造出来的。下一章,就去拆这把尺。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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