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学期 第三十二章
量不出来的那些劳
先看饭桌旁一个三岁的孩子。拿上一章那六把尺去量他。按时间,他不上工。按件数,他一件也做不出。按成果,没有。按稀缺,会哭的孩子满地都是。按责任,肩上没有担子。按贡献,是零,还是负的,他只花钱。量下来,他那一份劳是零。可他吃的是全家最精心的饭,全家围着他转,半夜哭一声,大人爬起来。一个按劳量到零的人,得到全家最多的照顾。就这一件怪事,是这一章推开的门,因为它说明,这个家分东西用的根本不是按劳那把尺。前面几章都是量得着、能流动的劳,这一章走进另一片天地,量不出来的劳,和按劳够不着的人。
第一节请上一个很诱人的旧讲法,说按劳分配是生命的规律,把它收住。细胞看着像,身子哪里干活最猛,血就往哪里多送氧、多送养分,跑动的腿、用脑的头都领得多,资源往卖力处流。树看着像一半,向阳干活的枝条被多送水、长得旺,背阴的枝条枯死、被舍弃。可一群狮子就把味道拧了,出力最大的母狮子,反倒是那头几乎没动手的雄狮先吃、吃最好,凭的是位置和强壮,不是劳。所以这三样一路看下来不是越来越像,是越来越不像,细胞最像,树一半,到狮群已经明显按位置。对的一半是按劳有它的自然根,不是凭空强加给世界的。要小心的一半更要紧,细胞没有心,不会算计、偷懒、去抢,人会,你不能把细胞那套无私的、自动的调配直接套到人身上,越高等的生命分东西越不单按劳。它是引子,不是证据。老子点破最深的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对万物一视同仁、一样不动感情,任那背阴的枝条枯死,也不管那出力的母狮子没先吃公不公道。自然那套按劳是冷的,不带感情。可人有仁,会替出了力没得到的人不平,会照顾干不动了的老人,所以人间的分配,恰恰不能丢掉那份天地所没有的仁。
第二节走近按劳量不着的人。三岁的孩子量到零,却得到全家最好的。八十岁的老人当年养大一家、如今干不动,六把尺也量他近乎零,却被好好供养、安稳养老。一老一小放一起,道理就明白了,要是纯按劳分,这两头头一个就该饿死,可没有一个正常的家会这么干,因为按劳那把尺旁边,一直有另一把量需要、量疼惜的尺在使。跟着是最常被漏掉的一片,一个母亲从早忙到晚,带孩子、做饭、洗衣、照看老人,这一份劳是一个家能转起来的根,可它没有价钱,因为市场只量得着能拿出去卖的劳,而她这一份没处卖。世上最要紧的一些劳,恰恰是最没有价钱的那些。孟子把道理讲到根上,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把尺问的不是你出了多少劳,是他需不需要被养、被疼,而且要把这份心从自家推到别人身上。两千多年前他就把量需要的尺,跟量劳的尺,一起摆在人间,一个像样的社会从来是两把尺一起使。
第三节问人间到底靠什么门道,把东西送到那些量不着的人手上,是不是只靠可怜和随手施舍。老子讲根,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跟多劳多得正好反着,把多的那头匀一点去补短的那头。他不是说按劳错了,是说这两个道理得同时在,光有按劳弱者被甩下,光有补不足强者不肯干。他还讲了极痛的下半句,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把本就短的弱者再刮一层去供有余的强者,所以补不足从不自动发生,得靠人有意造一套东西去把它扶正。三种机制,一圈比一圈大。家,最古老,把能挣的那几个大人挣的匀去补只花不挣的老小、补那没有价钱的家务,靠血亲的疼爱,不讲条件、不算账,可只补到自家。互助,更宽,一村一行一族互相帮,古时的义庄、宗族公田,今天的互助会,靠乡里同行的情分,可补到这一群的边就到头。公养,最大,一整个社会把大家的东西汇到一处,去补每一个落到不足那头的人,老有养、病有治、穷有一口饭吊着,靠的是一整套定好的规矩,够得最远,却最容易出毛病、被钻空子、被滥用,那是后半学期一整章的事。三种机制做的是同一件事,损有余而补不足,把按劳漏掉的人一个一个接住,它们量的不是劳,是需要,已经站在后半学期那扇门的门口。
这里是方法,这里是你带走的东西。方法是把一条你到处看它运转的规律,按劳,特意走到它的边上,走到那个孩子、那个老人、那个母亲,六把尺全读零的地方,在那里发现一直在旁边跑着的第二把尺。也是对每一个类比、每一位老祖宗都守住这本书的分寸,认按劳有自然的根,却不让自然那份冷当成人该守的道德。你带走的是两样能拿自己一辈子去对的东西。头一样,是一双看见身边那些没有价钱的劳的眼睛,母亲的一天,对老小的照看,没有它一个家就散、市场却看不见,从此不再把没价钱当成没价值。第二样,是一个看清人间那份 "给" 的框架,它不是可怜,是三圈一圈比一圈宽的机制,家、互助、公养,一个接一个够到上一个够不着的人,量的是需要,不是劳。这一章已经把你带到后半学期那样东西的门口,按需分配,在推开那扇门之前,它留下一个根上的问题立在那里,同样一份劳,为什么在这个人手里是活的,在那个人手里是死的。那是下一章,活劳,替整个前半学期收一个底。
本章目录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