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学期 第三十章 第三节
两套框架,一把用价格,一把用评估
上一节摆了六把量劳的尺,也留下一个问题:这一堆尺,最后要有人来搭、来定,谁来定。这里分出了两套大不一样的办法。一套交给市场,让价格去定;一套交给人,靠评估去定。这一节把这两套摆开看,你会发现,那个吵了一百多年的对立,最后落到量劳这件事上,其实就是这两把尺的分工。
一、第一套:交给价格去定
第一套办法,是把定份这件事,交给市场,让价格自己去定。
它是怎么定的呢。它不设一个人坐在上头拍板说你该拿多少。它让你到市场上去,看有多少人要你这一份劳,又有多少人能提供同样的劳。要的人多,供的人少,你这份劳的价格就往上走。反过来,要的人少,会做的人一大把,价格就往下掉。你那一份劳值多少,不是谁说了算,是无数买的人和无数卖的人,你来我往,最后碰出来的一个数。
这套办法的好处,是它快,是它不用谁去操心。它自己会动,会随着人多人少、随着这世道缺什么不缺什么,随时调。上一节那把最冷的稀缺尺,就是它在使。谁稀缺谁贵,它一分钟也不耽误,立刻就给你标出价来。这套办法灵,也真实。
可它有一个大毛病:它只认得出那些能拿到市场上卖的劳。一份劳,只要没法拿到市场上叫卖,它就量不着。母亲在家里带孩子那一份劳,没有市场,它就量不着,标不出价。它冷,还有一样,它只认价格,不认那个人辛苦不辛苦、可怜不可怜。这一层,是它天生的短处。
二、第二套:交给人去评估
第二套办法,是把定份这件事,交给人,靠一层一层的评估去定。
它是怎么定的呢。它设一套规矩、一层人。你干了一年,到年底,有人来给你打分、评级、写考语。你这个技术算几级,你今年办成了哪几件大事,你这个位置该定多少工资,是一层一层的人,照着一套定好的标准,评出来的。古时候的科举,是这一套。今天单位里的职称评定、绩效考核,也是这一套。它不把你扔到市场上去碰运气,它派人来量你、评你、定你。
这套办法的好处,是它能量到市场量不着的东西。它能把那个当下看不见成果的慢活,把那个责任重却说不清的担子,靠人的眼睛、靠一套评估的规矩,量进来。市场那把尺够不着的地方,这把尺伸得进去。它也能讲人情,能照顾那些一时落难、一时没有市场却仍然要紧的人和事。
可它也有一个大毛病,而且这个毛病很凶:评的是人,人会看走眼,人会偏心,人会被人情、被关系、被上头的脸色影响。一把交给人的尺,量得准不准,全看拿尺那个人正不正、明不明。拿尺的手一歪,这把尺就歪。上学期讲过一句话:尺是死的,拿尺的手是活的。这句话,在这套办法里,最要命。
三、两把尺,各有各量得着、量不着的
现在把这两套摆在一起看,你会看得很清楚:它们不是一个对、一个错,是各有各量得着的东西,各有各够不着的地方。
价格那把尺,量得着能拿到市场上卖的劳,量得快、量得真实、不讲人情。它够不着的,是那些没有市场的劳,是母亲的那一碗饭,是没法叫卖的东西。评估那把尺,量得着市场够不着的慢活、责任、说不清的贡献,能讲人情、能照顾。可它够不着一个准字,因为它握在人的手里,人一歪,它就歪。
你看,这两把尺,恰好一个补一个。价格量不着的,评估能伸手;评估量不准的,价格反倒硬气、不徇私。真实世界里从来不是只用一把。一家私人办的厂,市场给它定大盘子的价,可厂里升谁的职、发谁的奖金,还是要人一层一层去评。一个公家的单位,靠评估定级定薪,可它招人、留人,又躲不开市场那把价的牵引。两把尺,缠在一起用。
四、那道百年的对立,落到这里,就是两把尺之争
讲到这里,把这一整学期开头那道对立,请回来,做一个了断。
那个吵了一百多年的资本主义对社会主义,吵到量劳这件事上,你会发现,它的核心,其实就是这两把尺之争。一边说,定份这件事,该多交给价格,让市场去定,人少插手。另一边说,定份这件事,该多交给评估,让人照着公道的标准去定,别全丢给市场。
请看清楚了。这两边争的,不是要不要按劳。两边都要按劳。它们争的,是那把量劳的尺,该多用价格,还是多用评估。这是一个真问题,是一个值得认真讨论、可以永远讨论下去的问题。因为这两把尺,本来就各有长短,多用哪一把、在什么事情上用哪一把,本来就没有一个一劳永逸的答案。
可是你看,一旦落到这里,那道势不两立的对立,就变成了一件手艺活:在这件事上多用价格,在那件事上多用评估,两把尺搭着使,哪一头都别走极端。它不再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它成了一个怎么把尺搭好的分寸问题。这就是我们这半学期一路走下来,要还给你的那个真相。
五、大匠诲人,必以规矩
讲到搭尺、讲到分寸,请孟子来收一收。孟子讲过一句话,讲的是教人做工。
「大匠诲人,必以规矩。」【孟子】《孟子 · 告子》
讲白。大匠,是手艺最高的那种工匠。诲人,教徒弟。必以规矩,一定要用规和矩。规,是画圆的圆规;矩,是画方的曲尺。孟子说,再高明的师傅教徒弟,也得靠这两样家伙,靠一套定死的、量得准的工具。
请把这一句放到量劳这件事上。量劳,也得有规矩,也得有尺。你不能全凭一张嘴、一个人的好恶去定份,那样迟早出乱子。你得有规、有矩,有那六把尺,有价格,有评估的标准。可是孟子这一句还有更深的一层:规矩是死的,用规矩的那个大匠是活的。同样一副规矩,交在庸匠手里,做出来的是废料;交在大匠手里,做出来的是好东西。尺是死的,拿尺的手是活的。这句话,上学期立过,这一章又一次回到它。量劳这件事,最后成不成,一半在尺正不正,一半在拿尺那个人明不明、公不公。
六、这一章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章
好,第三十章走到这里,这一层可以说定了。
这一章扎进了按劳分配最难的那个字:量。第一节立住难的不是分是量。第二节摆了六把量劳的尺,看清没有一把量得全,真实世界里是搭着用。第三节,把定份的两套框架摆开:一套交给价格,一套交给评估,各有各量得着、量不着的,一个补一个。而那道百年的对立,落到量劳这里,不过是这两把尺该多用哪一把之争,是一件讲分寸的手艺活,不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
这一章立稳的是:按劳分配的全部难处都在量,而量靠的是一堆各有长短的尺搭着用;那道著名的对立,落到实处,只是搭尺的分寸之争。
可是这一章从头到尾,我们量的都是那些量得着的劳。还有一大片劳,六把尺全都够不着,两套框架全都量瘪了。母亲的那一碗饭,老人手上那点做不动却极金贵的东西,一个人一时落难却仍然要紧的价值。这些量不出来的劳,该怎么办。它们是不是就不算劳了。下一章之前,先看一件更根上的事:劳,是不是会流动的。它能不能从这个人身上,挪到那个人身上,从这个位置,走到那个位置。下一章,讲劳的流动。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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