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学期 第十八章 第二节
解惑这一层,它解到哪里为止
上一节,我们量了第一层:授业。它做得比人好,可它讲得太尽,把该留的那一步,也替人跨了。这一堂课,量第二层:解惑。心里的疙瘩,它解得开吗?这一层,比上一层难量。因为惑,不是只有一种。
一、惑,分几种
我们先把惑,分一分。
头一种,知识的惑:这个字念什么?这条公式怎么来的?这段历史发生在哪一年?这一句古文是什么意思?这是最浅的一层。
第二种,思路的惑:这道题我知道每一步都对,可我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这篇文章我知道要写,可我不知道从哪里破题。这一层,深一点,可它还是有路可讲的。
第三种,人的惑:我跟同桌闹翻了,我不知道该不该先低头;我爸昨天骂了我,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可我心里过不去;我最好的朋友忽然不理我了,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第四种,心里的坎:我爷爷走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想学这个专业,可我妈熬了这么多年,我说不出口;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四种惑,深浅不同。我们拿它,一种一种去量。
二、头两种,它解得极好
头两种,我们不必多说,它解得极好。
知识的惑,它是全世界最好的答疑先生。它读过的书,比这世上任何一位老师都多。你问它一个字,它能告诉你这个字在甲骨文里是什么样子,在《说文》里怎么讲,在哪一句诗里用过。
思路的惑,它也很强。一道题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它给你三条路,告诉你每一条路的好处和难处;一篇文不知道怎么破题,它给你五个角度,你挑一个,它再帮你把骨架搭起来。
这两层,它不但解得开,而且解得比大多数老师都清楚、都耐心、都不嫌你笨。上一节讲过那句话:功劳要大大方方地认。这里也一样。
可惑,还有下面两种。
三、第三种:一个十六岁的孩子
我们看一个画面。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被喜欢的人拒绝了。那天晚上,他坐在自己房间里,天塌了。这件事,他不能跟爸妈讲,一讲,妈妈会说 " 这么小想什么呢,先把书念好 " ;也不能跟同学讲,一讲,明天全班都知道了。
他打开那样东西。他打了很长的一段话,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它回了,而且回得极好。它说:你现在一定很难受,这种感觉是很正常的。它说:被拒绝不代表你不好,只是你们不合适。它说:时间会慢慢冲淡这些的,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它说: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多聊聊。
同学们,你看这几句话。哪一句是错的?一句也没有错。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稳妥,每一句都是这世上最正确的话。
可这个孩子,看完这几句,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吗?没有。
它给的是道理。而这个孩子要的,不是道理。他要的是:有一个人,坐在他旁边,什么话也不说,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他要的是:有一个人,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十六岁那年,也这样过。他要的是:有一个人,也曾经在同一个年纪,坐在同一种夜里,天也塌过。
而它,没有十六岁。它没有那年夏天,没有那个人,没有心跳快过,没有手心出过汗,没有被拒绝过。所以它给不出那句话,它只能给道理。
而道理,是这世上最不管用的东西。
四、第四种:它连门都进不去
再往深一层看。
一个孩子的爷爷走了。爷爷带了他十年。他从小是爷爷背大的,爷爷教他写字,爷爷带他看蚂蚁搬家,爷爷把最后一块肉夹给他。现在,爷爷不在了。
这个孩子问:人为什么会死?死了之后去哪里?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吗?
它会怎么答?它会讲得很好。它会讲各家各派怎么看死这件事,会讲有人说是回归自然,有人说是灵魂不灭,会讲哀伤有几个阶段,会讲你现在的反应都是正常的。一篇好文章。
可这个孩子要的,是什么?
他要的,是那天下午,他爸爸蹲在坟前,一句话不说,把杂草一根一根拔干净。拔完了,坐在那里,抽了一根烟,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回头看他一眼,说:走吧,回家吃饭。
第十五章第一节讲过那个画面。那一刻,那个孩子浸到了什么?他浸到的是:人是会走的。可活着的人,拔完草,还是要回家吃饭。
这句话,没有人对他讲过。可他一辈子记住了。
这就是第四种惑。它不是被解开的,它是被一个人的样子,浸过去的。
而它,没有那个样子。它没有膝盖上的土,没有那根烟,没有回头看的那一眼。它连这道门,都进不去。
五、孔子那四个字:不愤不启
老祖宗把解惑这件事,讲得比谁都准。孔子讲过一句:
「不愤不启,不悱不发。」【孔子】《论语 · 述而》
愤,是憋。是一个人心里想弄明白,却怎么也弄不明白,憋得快要炸开的那个状态。悱,是堵。是话已经到了嘴边,可就是说不出来,急得抓耳挠腮的那个状态。
孔子说:学生不憋到那个份上,我不去点他;不堵到那个份上,我不去发他。
大家看清楚了。真正的解惑,头一件事,不是给答案,是等。等那个人自己憋。憋到快要炸开了,你才点一下。那一点,才点得进去。
而你若不等,你若在他刚刚皱起眉头的那一秒,就把答案端到他面前,那个答案,落不进去。它从他眼睛里过一遍,就没了。
现在,我们回头看那样东西。它等得住吗?
它等不住。它一被问,就答,它三秒钟就答。它从来不会说:你先自己憋一会儿。它连 " 憋 " 这件事,都没听说过。
因为它自己,从来没有憋过。它没有过那种半夜三点想不通一件事、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滋味;它没有过那种话到嘴边说不出来、把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的滋味。
一个从来没有憋过的东西,怎么知道该在哪一秒,松那一口气?
六、真正的解惑,是一个见证
讲到这里,一件事就清楚了。
我们以为,解惑是给一个答案。其实不是。解惑,是给一个见证。
一个人心里过不去一道坎,他真正需要的,不是有人告诉他这道坎该怎么过。他需要的是:有一个人,站在坎的那一边,回过头来,对他说:我也过来了。
这句话,只有过来的人,才说得出口。一个没有过坎的人,讲得再对,也没有分量。
而它,一道坎也没有过。它没有失过恋,没有送过人,没有被冤枉过,没有在半夜里怀疑过自己这辈子是不是白活了。所以它可以讲遍所有关于坎的道理,可它一句 " 我也过来了 " ,也说不出。
七、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桥到下一节
这一节我们量了第二层:解惑。
惑有四种:知识的惑,思路的惑,人的惑,心里的坎。头两种,它解得极好,比大多数老师都清楚、都耐心。这个功劳,还是要认。
可第三种,它开始滑。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被拒绝了,它给的每一句话都对,可这个孩子要的不是道理。他要的是有一个人说:我十六岁那年,也这样过。而它,没有十六岁。第四种,它连门都进不去。一个孩子的爷爷走了,它能讲各家各派怎么看死,可这个孩子记住一辈子的,是父亲拔完草、拍拍膝盖上的土、回头看他一眼说:走吧,回家吃饭。它没有膝盖上的土,没有那一眼。
而孔子两千五百年前,已经把解惑的头一道火候讲透了:不愤不启,不悱不发。真正的解惑,头一件事不是给答案,是等。等那个人自己憋到快要炸开,你才点一下。而它,一被问就答,三秒钟就答。它连 " 憋 " 这件事都没听说过,因为它自己从来没有憋过。
说到底,解惑不是给一个答案,是给一个见证。一个人过不去一道坎,他需要的是有人站在坎的那一边,回过头来说一句:我也过来了。这句话,只有过来的人,说得出口。而它,一道坎也没有过。
这,就是第十八层位置的第二段:解惑这一层,它解得开知识和思路,解不开人和心里的坎。因为真正的解惑,靠的不是答案,是一个也这样过来的人。
那么,第三层呢?韩愈把它排在第一位的那一层:传道。它能传吗?答案,你其实已经猜到了。可这个不能,到底为什么?它缺的那一样东西,到底叫什么?下一节,我们把它,一个字,摆出来。下一节见。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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