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学期 后记
这一学期到这里,走完了。十三章,三十九节。这一篇后记,不讲新东西,它只做一件事:把这一路拆下来的那些东西,重新摆一遍,然后指一指,下一学期要去哪里。
一、这一学期,拆的是一面镜子
这一学期开头说过,要走进工厂,走进公司。可现在回头看,会发现真正做的,是另一件事:拆一面镜子。
那面镜子,照了一百多年,照住了半个地球的人。人从那面镜子里看见的世界,是这样的:一边是资本家,一边是工人,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一个吸,一个被吸,中间那段差,是罪证。这面镜子里的每一样东西,这一学期,一件一件取了下来。
取走了那架天平:几万对几十,多的可替换,少的不可替换,稀缺不等于高。取走了那张楼上楼下的画:今天是一条产业链,几十个节点,前后咬着,辅车相依,唇亡齿寒。取走了那个等号:市场只是这套制度里的一道工序,不是这套制度本身。取走了「资本吸血」那四个字:资本没有眼睛,没有心,没有主意,做动作要有意图,而它没有。
二、可是,一样也没有抹掉
要在这里,把话说得很重。取走了那面镜子,没有取走镜子照见的东西。
那段差,是真的:工人一天做出一百块,一天拿回四十块,这中间那一段,一分不假。19 世纪那些工厂里的事,是真的:一天十六个钟头,五岁的孩子在井下,是真的。那个四十岁的织工,脚下踏空,是真的。那颗钻石背后那道墙,是真的。
这一学期做的,从来不是把这些抹掉,做的是:把它们从「一个人的罪」,还回到「一道位置的实况」。请记住这两句话,它们是这一学期的骨头:剥削,是一句道德判决;分配,是一件位置事实。判决,一句话就完了;事实,要一页一页去翻。
三、对那位先生,用的是敬语
这一学期,碰过一位先生,马克思先生。请记住对他的口径,一个字也不要走样:说的是他的边界,不是他的对错。
认他的功,而且认得极重。他是头一个把这台机器拆开来、摆到桌面上的人;他把物质放在意识前面,这道位置摆得极准,跟管子隔着两千四百年,摆的是同一道;他头一个盯住了那段差,盯住了就不放。这三条功,谁也拿不走。
指的是他的范畴立得晚了些,也窄了些。他站在 19 世纪的车间里,眼前是黑压压的机器,是十六个小时的工时,他看见的那一面,是真的,是血淋淋的真的。他没有站在司马迁站过的那个位置上。这不是高下之分,这是分工不同。这一卷,不判他的对错。
四、这一学期立下的意思
把这一学期立下的意思,收成十条,请带走。一,价值是四个位置一棒一棒递出来的,不是一个位置造出来的。二,那个算式跳在两句话中间:「工人造出了产品」讲物理过程,「产品的价值由工人创造」讲价值归属。三,剥削是道德判决,分配是位置事实。
四,那段差里,有一份账上没有位置认领,它是非劳所得,非劳所得归公众。五,工人不是只有被分的那一格,稀缺到了,位置就反过来,而稀缺的背面是可替换。六,资本分三层,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位置要清楚自己的位置。七,奴隶主也是奴,五道链条上,一个坏人也没有,出路不在上升,在清醒。
八,市场是一把尺,也是一道筛,尺是死的,拿尺的手是活的,有些东西一上尺,就不再是它自己。九,资本不是人,它没有意识,没有立场,没有善恶,它是一股势,像水,像风,像电。十,稀缺是这盘棋的棋盘,天生的稀缺是死的;造出来的稀缺,是有人砌了一道墙,而造稀缺走到最里面,根不在经济。
五、这一学期最深的那一笔
十条之外,还有一笔,是这一整卷最深的。它出现了两次。第一次,在第二十三章:两套框架,功殊途同归,代价也同根,挖到底,一个放得过头,一个管得过头,看似两个方向,其实是同一个错,越了界。第二次,在第二十五章:造稀缺三招,一招比一招省力,一招比一招靠近权,挖到底,根不在经济。
两条路,一个坑。那一句是:经济不是政治。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一笔,请带到下一卷去。第四卷《政治制度》,第五卷《法律制度》,会把这条边界,一寸一寸划出来。
六、下一学期,去哪里
最后,指一指下一学期的路。请回到第十六章,回到那家椅子厂的账本。第一份账里,那四百万工资,是按什么分的?是按劳分的:干得多的多拿,手艺硬的多拿。
按劳分配,在很多人的说法里,是「另一种制度」的分法。可它就在这里,它就在这家资本制的厂房里,天天在跑。下一学期,要去看一件事:这世上,有没有一个人,逃得掉「按劳」这两个字。写代码的按职级拿钱,打官司的按钟点收费,读书的按分数评奖学金,玩游戏的按时长升级,没有一个角落是例外。那么,那个吵了一百多年的「这一套对那一套」,究竟还剩下什么?
还要问一个更难的问题:一个人,无缘无故地把东西给出去,不求回报,这件事,是不是也一直活在每一个社会里?下一学期,见分晓。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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