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学期 第二十二章 第二节
四道防
上一节,我们立了摆的那一格:本分是设防,先思患,后豫防。可 " 防 " 这个字太空了,到底防什么?防几道?这一堂课,我们把四道防一道一道摆出来。这四道,一道比一道难;而最后那一道,最难,也最要命。
一、头一道:防有人拿它去伤人
第一道防,是最好懂的一道。有人会拿它去骗,用你儿子的声音,深夜打一个电话,说他撞了人;有人会拿它去伪造,造一段假的画面,把一个人的脸,安到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有人会拿它去缠着一个人不放,一天写两百条话,条条不重样;有人会拿它去哄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说些不该说的话。这些事,一件一件,都在发生。
而摆它的那个人,本分很清楚:认得出来,拦得下来,报得上去;认不出来的那些,要能查得到是谁干的;查不到的那些,要在合同里、在规矩里,把责任写清楚。同学们,这一道防,是底线。底线之下的事,一出来就是要命的事。而摆它的人若连这一道防都没设,那他就不是在摆一样工具 ── 他是在给那些人,递上一把已经磨快了的凿子。他没有动手,可那把凿子,是从他手里递出去的。
二、第二道:防它被摆到不该摆的位置上
第二道防,比第一道深。第十八章讲过:那样东西,授业它比人好,解惑它到人的心事就停住,传道它一步也进不去。它有它接得住的,也有它接不住的。那接不住的,是什么?一个人问病;一个人问官司;一个人在半夜说 " 我活不下去了 "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问他该不该跟父母摊牌。
这些场面,它接不住。不是它讲得不好 ── 它讲得可能比谁都好听,比谁都稳妥,比谁都有条有理。正因为它讲得太好,人就信了。第十八章那个七十岁的老人,胸口闷,问它,它讲得头头是道,把他讲得放了心,没去医院。它讲错了吗?没有,它讲的每一句话都对。可它不该讲。它该做的,是立刻停下来,清清楚楚、不容绕开地告诉他:你说的这些,可能是心脏出了事,请你马上放下手机,马上打急救电话,马上去找一个真的医生。然后,闭嘴。
同学们,这一道防,叫 " 认得出自己接不住 " 。一样东西,知道自己接不住,然后老老实实把人转出去,这不是它的软弱,这是它的本分。一台火警的警铃,本分是什么?闻到烟,就叫;叫完,把消防队叫来。它从来不自己去救火,也从来没有人指望它去救火。它响,它叫,它把人交出去 ── 做完这三件,它的本分就尽了。而这三件,是摆它的那个人,替它设进去的。
三、第三道:防它把人一点一点掏空
第三道防,最不像 " 防 " 。因为它防的事,不出人命,不上新闻,不惊动任何人。它防的是:一个人,一天一天,被掏空。
我们看三个人。一个人,从前遇到烦心事,会去找一个朋友,约在小馆子里,喝两杯,讲两个钟头;现在他不去了,他躺在床上,跟那样东西讲,它接得住,回得快,从不打岔,从不嫌他啰嗦,从不看表 ── 三个月过去了,他跟朋友,半年没见了。一个人,从前写不出一封信,要憋一个晚上,憋得难受,可写出来的那封信,是他的;现在他不憋了,三秒钟,一封漂亮的信就出来了 ── 一年过去了,他自己,写不出一句话了。一个孩子,从前解不出一道题,会憋两个钟头,憋到最后自己想通了,那一刻他得到的是 " 我能 " ;现在他不憋了 ── 十年过去了,他一辈子,不知道 " 我能 " 是什么滋味。
同学们,这三个人,谁伤了?没有人伤。没有人流血,没有人进医院,没有人报警。可他们,一个一个,空了。第二十章讲过墨子那把尺子:用了它的那个人,是变好了,还是变糟了?这一道防,防的就是这个。摆它的人,能不能在一个人跟它聊了三个钟头之后,弹出一句话:去给你妈打个电话吧。能不能在一个孩子问第三遍的时候,说一句:这一步,你自己试试。能不能在一个人半夜两点还在跟它讲话的时候,把灯关了?
这些,每一件都是给自己的生意割肉。因为一个人多待一分钟,就是一分钟的钱;而这一道防,恰恰就是要他,把那一分钟推出去。同学们,这一道防是慢的,它不救急,它救的是十年后的那个人。可它一旦松了,十年后,那个人就已经空了。而空掉的人,是补不回来的。
四、第四道:防自己
第四道防,最难,难到多数人一辈子没设过。它防的是:摆它的那个人,自己。
我们诚实地讲一件事。摆它的那个人,是要吃饭的。是一家公司,要赚钱,要养活几千个人,要给出钱的人一个交代。而前面三道防,每一道,都在跟这件事作对:第一道防设严了,会误伤一些正常的人,他们会骂,会走;第二道防设严了,很多话它就不敢答了,用的人会觉得它笨;第三道防设严了,人待的时间就短了,时间短了,钱就少了。
于是,一件很自然的事会发生。有人在会上说:这个防,是不是设得太紧了一点?松一格,试试看。松了一格,人多待了三分钟,钱多了一点,天没有塌。那再松一格呢?同学们,请注意,这里没有一个坏人 ── 没有人在会议室里说 " 我们来害人吧 " 。每一次松,都有一个很好的理由:用起来更顺了,误伤更少了,人更喜欢了。一格,一格,一格。三年之后,回头一看,那三道防,已经空了。而每一次松的那个人,都问心无愧。
这,就是为什么要有第四道防。第四道防,是把前三道防,用一根绳子,绑死在一个自己动不了的地方:写进公司的规矩里,写进跟用的人签的那张纸里,写进给管事的人看的那个口子里。让它松不动。让那个坐在会议室里、有房贷、有女儿的人,即使想松,也松不了。同学们,这一道,才是真的设防 ── 因为你要防的,不只是外面那些坏人,你还要防的,是三年后的你自己。
五、《中庸》那六个字
老祖宗把这件事,讲得极干净。
「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礼记】《礼记 · 中庸》
凡是一件事,事先准备好了,它就立得住;事先不准备,它就要垮。同学们,你看这个 " 豫 " 字,跟上一节《周易》那个 " 豫防 " 的豫,是同一个字。老祖宗反复讲这个字,讲了两千多年。豫,就是在事情还没来的时候,先站到它前面去;不是等它来了再躲。
四道防,道道都是豫:防有人拿它伤人,是豫;防它被摆到接不住的位置上,是豫;防它把人一点一点掏空,是豫;防三年后的自己去松那根绳子,也是豫。豫则立,不豫则废。一样东西,若这四道防都没设,它今天摆出去,也许很热闹,很赚钱 ── 可它是不豫的。不豫则废。而废的,不只是它,是那些用了它、被它掏空的人。
六、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桥到下一节
这一节我们把四道防摆出来了。头一道,防有人拿它去伤人:骗,伪造,缠人,哄小孩。这一道是底线:认得出,拦得下,报得上,查得到。摆它的人若连这一道都没设,那把已经磨快了的凿子,是从他手里递出去的。第二道,防它被摆到接不住的位置上:问病,问官司,深夜里那句 " 我活不下去了 " 。它讲的每一句可能都对,可它不该讲;它该像一台火警的警铃 ── 响,叫,把人交出去。而这三件,是摆它的人替它设进去的。
第三道,防它把人一点一点掏空。这一道不出人命,不上新闻。可那个不再约朋友的人,那个不会写信的人,那个一辈子不知道 " 我能 " 是什么滋味的孩子,一个一个,空了。而空掉的人,是补不回来的。第四道,防自己。前三道防,每一道都在跟赚钱作对,于是会有人说:松一格试试。松了,天没塌,钱多了,再松一格。三年之后,那三道防,空了 ── 而每一次松的人,都问心无愧。所以第四道防,是把前三道,用一根绳子绑死在自己动不了的地方。你要防的不只是外面的坏人,还有三年后的你自己。《中庸》讲: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
这,就是第二十二层位置的第二段:四道防 ── 防伤人,防错配,防掏空,防自己;道道都是一个豫字。
那么,讲到这里,一定有人要跳出来说话了。他会说:你这样管,管死了,这样东西还怎么长大?它还这么新,总得给它一点试错的空间吧。这句话,听起来极有道理;可它,恰恰是这一整章最要拆开的一句。下一节,我们把它拆开。下一节见。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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