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学期 第十一章 第三节
形式上的自由,和实质上的自由
上一节末尾留了一句话:一个人有权说不,和一个人有本钱说不,是两回事。这一节要把这两件事,彻底分开。分开之后,工厂这一层皮,就看透了。这一层,也是这一整卷最要紧的一把尺。
一、先把真的那一份,认下来
请先把话说正。这一节容易读歪,歪在这里。
工人的自由,是真的。
他不再是财产。没有人能买卖他,没有人能把他抵押出去,没有人能因为他跑了就把他抓回来受刑。他有姓名,有户籍,有诉讼的权利。他可以今天不干这一家,明天去那一家。他可以跟老板当面签一份合同,两个人在纸上同时落笔。
请把这几样掂一掂。
商代的奴,没有一样。罗马的奴,没有一样。农奴,没有一样。
这是几千年来头一回。人不再被绑在人身上,也不再被绑在土地上。
这一份,是真的。是了不起的。这一卷不含糊,一个字也不打折。
二、然后,把另一份也摆出来
可是请再看一眼这个自由的人。
他手里有什么。
没有地。地被圈走了。没有工具。工具在工厂里。没有存粮。工钱刚够吃到下一次发钱。没有本事。他只会一件事,就是站在那台机器前面。
家里有什么。有一个等着开饭的老婆,三个孩子,一个病着的娘。
现在,老板对他说:明天起,一天多干两个钟头,工钱不加。
他有权说不。这一点,法律护着他,一分不假。
请问,他会说不吗。
他说了不,明天全家没饭吃。他走出这个厂门,外头站着五十个人,等着他这个位置。他们也没有地,也没有工具,也没有存粮。
于是他说:好。
请把这一幕看清楚。没有人押着他,没有人拿铁链锁他。他自己开口说的那个好字。
这个好字,是自由的人说出来的。
三、那把尺
这一卷要在这里立一把尺,请记牢。
形式上的自由,是他有权说不。
实质上的自由,是他有本钱说不。
那个本钱是什么。是他脚下那块板子。是他手里的余地。
请回想第一学期第三章那一句:富,不是他有几个钱,是他手里还剩多少余地。余地,就是他还敢不敢说不。
请回想第一学期第四章孟子那一句:无恒产者无恒心。
板子抽走了,他就往下掉。给他一张写着自由两个字的纸,他还是往下掉。
那张纸接不住他。
四、这一步,是偽最漂亮的一次演化
现在讲这一节最深的一层。
请把四步排在一起,看这道位置是怎么一层一层脱皮的。
奴隶制:主人得管奴的吃住,得请人给他看病。奴死了,损失是主人的。
农奴制:地主不管吃住了。农奴自己有家,自己种粮,自己生病自己扛。地主只管按时收租。风险,挪给了农奴。
工厂制:工厂连租也不收了。它只发工钱。工钱刚好够工人活下去,能接着来上班。
至于工人拿这点钱怎么活,那是工人自己的事。
工人病了,工厂不管。工人伤了,工厂不管。工人老了干不动了,工厂不管。工人死了,再招一个就是。城里有的是失了地的农民。
请看清楚这一步演化的实质:
偽在工厂制度里完成的最要紧一步,是把维持一个人活下去的那份责任,从接收的一方,转移给了发出的一方。
奴隶主还得让奴隶活下去。工厂主不必了。
这一手,比前面所有的手都高明。因为它把最后一点关系,也断掉了。奴隶主和奴隶之间,还有一条命脉连着;工厂和工人之间,只剩下一张工资单。
五、可工厂主,也不是那个坏人
请把话再说正一遍。
工厂主本身,也只是这个结构里,一个占着位置的人。
他也被逼着走。被市场的竞争逼着,被利润的压力逼着,被出钱的股东逼着。他要是给工人加了工钱,隔壁那家不加,隔壁那家的货就便宜,他的货卖不出去,他的厂就垮了,厂里那八百个人一起失业。
他半夜也睡不着。他也怕。他手里也攥着一本还不完的账。
把这件事理解成工厂主的恶,会错失重点。
请回到这一卷开头那间屋子。那位不会做饭的主人,命捏在厨子手里。这位工厂主,命捏在市场手里。
主位也是制约。而且往往更重,更卸不下来。
这一层,第一学期第十三章要专门讲。这里先记住:奴隶主也是奴。
六、那些数字
这一节最后,把那几个数字摆出来。这一层皮,最后的样子,是这几个数字。
工人挣的钱,交完房租,买完吃的,剩下的什么都没有。他们全部的劳动,只换来了活着这一件事。
住的地方:地下室,阁楼,贫民窟。一家六口挤在一间十来平米的屋子里。一栋楼的地下室住着五十到一百人。整个街区共用一个公共厕所,下水道直接排到街上。
霍乱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反复爆发。1832 年,这个国家的首都霍乱大流行,死了约 6500 人,主要在工人聚居的地段。1848 年又一次爆发,死了约 15000 人。
然后是最后一个数字。
早期工业化的时候,这个国家某个工业重镇的工人,平均预期寿命是多少。
17 岁。
这个数字里含了大量婴幼儿的夭折,所以偏低。可即便把婴儿排除掉,工人成年之后的平均寿命,也只有 30 到 40 岁。
同一时期,这个国家乡下的农业劳动者,平均死亡年龄约 38 岁。同一时期这个国家的上流社会,平均寿命约 60 岁。
进了工厂的人,寿命比在乡下种地的人,少了一半。
这就是那张写着自由两个字的纸,兑现之后的样子。
七、这一章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章
这一章走完,立稳第十一层意思。
第一节,农民为什么离开乡村。不是因为城里好,是因为脚下最后那块板子,被四千多个法案抽走了。那个自由的劳动者,是被制造出来的。
第二节,一天十六个钟头,五岁的孩子在井下。那道位置不需要坏人,它只需要一本算得很清楚的账。
第三节,那把尺:形式上的自由,是他有权说不;实质上的自由,是他有本钱说不。工厂制这一步,把维持一个人活下去的责任,从接收的一方,甩给了发出的一方。
这一层要立的话是:一张写着自由的纸,接不住一个脚下没有板子的人。
那么,走到今天呢。
今天没有圈地了。今天没有五岁的孩子在井下了。今天有八小时工作制,有周末,有假期,有劳动法。这些是真的,是几代人一寸一寸争回来的,这一卷敬这一份。
可是请你今天晚上回到家,看一眼手机上那个数字:本月账单,应还多少。
再看一眼你今天在那块屏幕上,花掉的时间。
那道位置,到今天,走到了它最精致的一层。精致到你看不见它。精致到你签字的那天,还很高兴。
下一章,当代,那道位置看不见了。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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