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十五章 第二节
越界的两个坑:管过了头,放过了头
上一节把四样各自的位点清了,也说明了守界的意思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退。这一节看界失守之后的样子。失守只有两种,而且方向正好相反。一种是手伸得太长,把不归自己管的事也接过来办;一种是手缩得太快,把明明归自己管的事也放掉不管。前一种叫管过了头,后一种叫放过了头。这两个坑,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掉进去的却是同一件事:那道界没有守住。
一、先看管过了头,三个常见的样子
头一个样子,是量需要那只手伸进工资表。上一节那位老板的红包是轻的,重一点的还有:按人头分,按家里几口人分,按谁家日子难过分。发的时候满屋子都说好,人人觉得这才有人情味;可那位一天出料最多的师傅,从此就只肯出七分力,剩下三分他自己留着。
第二个样子,是量风险那只手伸进病房。谁病了谁自己担着,担得起就治,担不起就算了;治不治,先看划不划算。第四十章说过,病不是一门买卖,命也不是一注本钱;买卖赔了可以再来一回,命赔了没有下一回。用错了尺,这一回的代价立刻就是人。
第三个样子,是强制那只手伸进出料。东西做不出来,不去把工钱算清楚、把机器修好,先下一道令:不许人走,不许别家做,不许说不好听的话。头三个月最见效,令一下去,事立刻就动了,报上去的数字也好看;三年之后,人还在,手也还在动,心已经不在了。
这三个样子看着差得很远,一个在账房,一个在病房,一个在车间,可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出发点:办事的人都想把事情办快一点、办稳一点、办得公道一点。没有一个人是存心要把事情办坏的。
二、再看放过了头,也是三个样子
头一个样子,是该兜的不兜。那个四十岁的织工,布卖不出去了,没有人接,说他自己会想办法,说市场自然会安排。可上一章数过这笔后账:他掉下去了,一家人跟着掉下去;二十年之后,也就没有人肯放下手上的旧手艺,去学一门没有把握的新的。
第二个样子,是该算的不算。工资表和和气气,谁也不肯拉开差距,怕伤了和气;兜底那一笔也只给一点,怕人赖着。这就是第四十三章讲的折中:四样都有,四样都只有一半,样样看着都在,样样都不管用;肯出力的寒了心,落难的不够活。
第三个样子,是该看的不看。那一纸不许去别家的约,那一笔抬脚就压下来的债,那一道只许几家做的令,摆在明处也没有人过问,说这是人家自己签的字,说这是这一行的规矩,说清官难断家务事。等它长成了,前三样一样一样被顶掉。
这三个样子也有一个共同的出发点:办事的人都想少管一点,让它自己长,怕自己伸手反而把事情弄糟。这个念头本身也不坏,很多时候还非常对,第四十三章那四种独大,每一种都是伸手伸得太长伸出来的。
三、两个坑一样深,因为都用一句好听的话遮着
把这两边摆在一起看,会看见一件有意思的事:它们各自都有一句听起来无可挑剔的话。管过了头那一边说:总得有人管。这句话对不对?对。这世上确实有很多事,没有人管就一定出乱子;孩子被放进井下那件事,就是长年没有人管管出来的。
放过了头那一边说:少管为妙。这句话对不对?也对。这世上也确实有很多事,一伸手就弄糟,管的人越多越办不成,办到最后人人都在管,人人都不负责。两句话都对,可两句话都少了半句。少的那半句是:这一件事,归哪一把尺管?把这半句补上,两句话就都站得住;不补,两句话就都成了不问情由的口头禅,一句用来伸手,一句用来缩手。
所以这一节要立的第一句是:问题从来不是管多管少,是这一件事归谁管。管多管少是一条直线上的两头,归谁管是另一个问题;在那条直线上来回移,今年紧一点,明年松一点,永远走不出这两个坑。
还有一层要点破:这两个坑不是两拨人挖的,常常是同一拨人、同一年里,一边挖一个。同一间厂,工资表上按人头照顾,是管过了头;那纸不许去别家的约摆在抽屉里没有人过问,是放过了头。同一个地方,这一头事事都要报批,那一头该看的墙没有人看。这不奇怪,因为两个坑的根是同一个:没有先问那一句,这件事到底归哪一把尺管。没有这一问,伸手和缩手就都成了看心情。
四、三问,把手拉回来
真遇上一件拿不准的事,可以照三句话问一遍。这三问不高明,可它管用。头一问:这是哪一件事?是量付出的事,量需要的事,量风险的事,还是那道墙的事?四十章立的四件事在这里当尺用。孩子念书是量需要的事,工资表是量付出的事,换一台新机器是量风险的事,一纸不许去别家的约是那道墙的事。先把它归了类,后面才好说话;很多争了半天的事,其实是两边归的类不一样。
第二问:这件事该由哪一把尺量?归了类,尺就跟着定了。定了之后再看眼前伸过来的那只手是不是那一把;不是那一把,就是越界。第三问最要紧:那只越界的手,为什么伸过来?
这一问往往能问出真正的病。问出来的答案,多半不是那只手贪心,而是该管这件事的那一把尺自己没有把事办好,空出了一个位置;空着的位置,别的手才伸得进来。
五、越界常常是补位,补位说明本位空了
把第三问再往下走一步,就走到这一节最深的一层。那位老板为什么要用红包去照顾家里困难的工人?多半是因为兜底那一路走不通:医保报得少,困难补助申请起来麻烦,等得又久。他不是想抢那把尺的活,他是眼看着那把尺没有到位,身边的人等不起,只好自己动手补上一块。
那道墙为什么长得出来?多半是因为出力那一头的账算不清、话没有地方说,人也走不掉。第四十四章立的那三样东西缺了一样两样,位置就空了;而空着的位置,从来不会一直空着。
所以要把越界的手拉回来,光是骂那只手没有用,甚至越骂它伸得越紧,因为它退回去之后那件事仍然没有人办。真正的办法是把空掉的那一位填上:把兜底那条路修得通一点,把账摆到明处,把话留一个地方说,把人走得掉这一条守住。
这一句可以记一辈子:手伸过来,先别急着打那只手,先看那个位置是不是空着。位置填上了,手自己会退回去;位置一直空着,打退这一只,还会伸过来另一只。
六、本节立明的一层
这一节立明的是一句:越界只有两种样子,管过了头和放过了头;两个坑一样深,因为问题从来不是管多管少,是这一件事归谁管。管过了头的三个样子:量需要的手伸进工资表,量风险的手伸进病房,强制的手伸进出料。放过了头的三个样子:该兜的不兜,该算的不算,该看的不看。两边各有一句好听的话遮着,一句是总得有人管,一句是少管为妙;两句都对,都少了那半句。
拉手的办法是三问:这是哪一件事,该哪一把尺量,那只手为什么伸过来。第三问最深,因为越界常常是补位,补位说明本位空了。下一节把这一章收住,收在孔子那六个字上:君子和而不同。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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