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四章 第三节
四面互相制衡:相助之外,还得彼此约束
上一节立明四面相辅相成、彼此支撑,末了埋下一问:相助若无节制,一面得三面之助而坐大,反成压倒三面之势,如何是好?本节正面立这一层,也是四制度合一这套活机制最要紧、最见深意的一处:四面除相辅相成外,还须互相制衡。相助使四面各自立稳,制衡使四面无一坐大。两层合起来,这套活机制方才周全。本节也顺带对照西方三权分立,看这一套制度分立的立法,深在何处、新在何处。
一、只有相助,还不够
先看只有相助会如何。四面彼此支撑、相互成全,是好;可若只有相助,无一层约束,会生出一重新险。
一面得了其余三面之助,立稳了、壮大了,倘无一层节制,它便可能凭着这一份壮大,反过来压倒、吞并、驱使其余三面。政治那一面最易如此:公器本受文化、经济、法律之助而立稳,可它一旦坐大,便可能反过来把文化捏成粉饰自己的工具,把经济攥成予取予夺的钱袋,把法律拧成执人的强权。那时,四面不再是彼此支撑的整体,而成了一面独大、三面俯首的格局。相助之力,反倒成了那一面坐大的养料。所以只有相助,还不够;相助之外,必须有一层彼此约束、互相制衡,使无一面能坐大到压倒其余。
这一重险,不是凭空设想,是历来治乱兴衰里一再上演的旧事。多少世道,起初四面尚能相济,渐渐地,那台公器凭着众力之助日益坐大,先是把教化收作自己的喉舌,再把财货攥作自己的私囊,终把法度改作自己的刀笔;四面之中,三面尽为一面所役,那世道便由整体沦为独夫的私产。也有反过来的:财货那一面坐大,买通公器、豢养文人、操纵法度,四面亦为一面所吞。无论哪一面坐大,结局都是一样:四面失衡,整体崩解,那五样随之无处安放。可见相助是把双刃:用得其道,四面互立;无制衡以节之,那相助之力反成了坐大之资。故立这套活机制者,断不能只立相助而不立制衡。
二、四面如何互相制衡
那么四面是如何互相制衡的?各以其本有之力,节制着另几面,使其不致越界。
文化制衡那三面:人心里那护人之善、那明辨是非之力,是一道无形的尺。经济要害人、政治要暴虐、法律要沦为强权时,人心里那一份 “这不对” 的判定,是最先的抵拒。经济制衡那三面:民生自立、家有余财,人便不必仰人鼻息,公器要驱使、强权要压迫,民有一份不从的底气。政治制衡那三面:那台归于服务的公器,本职正在护民,文化被扭曲、经济遭掠夺、弱者受欺时,公器当出而护之、正之。法律制衡那三面:那道立明的底线、那把活尺,是四面共守的界,文化不得教人作恶,经济不得巧取豪夺,政治不得越界害民,皆有法度为限。四面各以其力,节制其余三面;四面又各受其余三面之节制。如此,无一面能坐大到无可制约。
这一层制衡,须落到实处,方不是空话。文化制衡他面,靠的是人心里那一杆秤:公器暴虐、财货害人时,人心里那 “这不对” 的判定,聚而成议论、成风气、成不肯附和的骨气,便是一道无形而实在的拦阻。经济制衡他面,靠的是民之自立:一家一户有饿不着的底,便不必为五斗米折腰,公器的驱使、强权的胁迫,到自立之民面前便失了大半效力。政治制衡他面,靠的是公器护民的本职:文化被人扭曲以惑众、财货被人垄断以害民、弱者被人欺凌时,归位的公器当挺身而出,拦之、正之、护之。法律制衡他面,靠的是那道人人共守的底线:无论文化、经济、政治,行到那道线前皆须止步,越线即为共弃。四面各有一件制衡他面的凭借,又各在他面的凭借之下受着节制;环环相扣,面面相钳,便无一面能挣脱出去、坐大成祸。
三、相辅相成与互相制衡,是一体两面
相辅相成与互相制衡,看似一个是助、一个是防,方向相反,实则是一体的两面,缺一不可。
只有相辅相成而无互相制衡,四面愈相助,愈可能养出一面坐大,终至独夫压倒其余;只有互相制衡而无相辅相成,四面彼此提防、互相掣肘,谁也立不稳,终至一盘散沙。相助使四面得以壮大立稳,制衡使壮大不致坐大。二者一体:相助之中含着制衡,制衡之中含着相助。文化助经济,也节制经济;法律护政治,也约束政治。同一份关联,从 “使其立稳” 一面看是相助,从 “使其不越界” 一面看是制衡。四面之合,正是这相助与制衡交织的一个活整体:既彼此长养,又彼此约束,无一面能独大,也无一面会孤弱。这才是这套活机制真正的深意。
明乎此,便知这套机制何以是活的,而非死的。死的规程,是一条条钉死的框框,管得住一时,管不住流变;活的机制,是四面之间那一张相助相制、动态相衡的网,一面稍有过强的苗头,便有其余三面之力自然来钳制,一面稍显孱弱,便有其余三面之力自然来扶助。它不靠某一处一劳永逸的钉死,靠的是四面之间那永不停歇的相济相钳,自我调适、自我复衡。这正是它比任何单面独大、或一纸铁律更耐久、更周全之处:它是一个会自己找回平衡的活体,不是一具终会松动、终被钻空的死架。
四、对照西方三权分立
说到互相制衡,易联想到西方的三权分立。二者形似,实则一浅一深,须辨分明。
西方三权分立,分的是一套政治制度内部的三权:立法、行政、司法,三权各立、互相制衡。那是政治这一面之内的分立与制衡,是把一个政府拆成三份、令其内部彼此约束。这一层设计,自有其精到处。可它分的,终究只是政治那一面里的三块;文化、经济、法律那三面,未被纳入这一套彼此制衡的整体。本书所立的,比它深一层:分的不是一面之内的三块,是文化、经济、政治、法律这四个根本不同的面,令这四面互相制衡。政治那一面,在本书里,是受文化、经济、法律那三面从外部制衡的;不是靠它自己内部拆三块来自我约束,是靠另外三个根本不同的面来节制。这一层制度分立、四面制衡的立法,前人未曾立过。西方分的是权,本书分的是面;西方在一面之内求制衡,本书在四面之间求制衡。深浅之别,正在于此。
再看一层,这深浅之别,缘于所防之患不同。西方三权分立所防者,主要是政治权力自身的专擅:恐一人一府独揽立法、行政、司法之全权,故拆而分之,使三权相互牵制。这一防,防的是政权内部的独裁。本书四面制衡所防者,更广:不止防政权专擅,亦防财货垄断而害民、防文教扭曲而惑众、防法度沦为强权之具。一言以蔽之,西方防的是政治那一面之内的独大,本书防的是四面之中任何一面的独大。所防既广,所分自深:非分一面为三,是分整体为四。故同是 “分立制衡” 四字,西方落在一面之内,本书落在四面之间;一者是政制之内的精巧,一者是整个世道格局的重构。识得这一层,方不致把本书的四面制衡,轻看作三权分立的东方翻版。
五、这一套,前无古人
这一套四面相辅相成、互相制衡的活机制,接着老祖宗那一脉,却立了前人未及之义。
老祖宗早有 “相生相克” 那一脉的智慧:五行相生相克,正是相助与制衡合于一体的古老观照。本书立四面相辅相成、互相制衡,形制上接的正是这一脉,非凭空杜撰。可老祖宗那时,未曾把文化、经济、政治、法律这四面,明明白白立成四个各自独立、又相辅相成、又互相制衡的制度整体。本书接过 “相生相克” 那一脉的观照,落到这四面上,立成一套四面分立、彼此制衡的活机制。这一套,形制接老祖宗一脉,立意前无古人。它既不同于西方一面之内的三权分立,也未见于老祖宗未及明立的四面之分。本节立明这一层,四制度合一这一群的骨,便立稳了。下一节顺此再进:这一套活机制,真正的使命,究竟是什么。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