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三章 第九节
那只手,不是怪物,他头上也有锁
上一节,把两口黑锅卸了下来,资本这件工具的黑锅,一大群资本家你我他的黑锅。黑锅一卸,那只一直躲在资本两个字后头、真正把工具拿去榨人锁人的手,就从那一大群本分人中间,孤零零地,显出来了。这一节,领你,走近它,看个清楚。你这一路读下来,心里大概已经攥紧了拳头,准备好了,要把这只手背后那个反人类的怪物,揪出来。这里要拦你一下,请你把那只攥紧的拳头,先松一松。因为你走近了看,看见的,不是一个怪物,是一个人,一个跟你一样、会饿会老会死、被某种东西困住了的人。
一、那只手显出来了,可它不是个怪物
你大概以为,走近一看,会看见一个怪物。这一路读下来,你心里那个画面,大概已经成形了,一个躲在幕后、攥着泼天的财富、用资本和 AI 把人一个个挤掉、锁住的,反人类的恶魔。你攥紧了拳头,准备好了,要狠狠看一看这个怪物,最好能把他揪出来。
这里拦你一下。你先把那只攥紧的拳头,松一松。因为你走近了看,看见的,不是一个怪物。你看见的,是一个人。一个跟你一样,会饿、会困、会老、会死的人。
他攥着几辈子、几十辈子也花不完的钱,可你仔细看,他一天,还是只吃得下三顿饭。他睡觉,还是只占得了一张床。他病了,还是会疼。他老了,还是会怕。他到头来要的,剥到最底,跟你、跟那个扛水泥的、跟那个捡破烂的,没有两样,不过是三餐一宿,一个安稳,几个还记挂着他的人。他攥着的那座金山,他一样也带不进棺材。他比你多出来的那些,多到一个天文数字的钱,对他自己这条命来说,早就没有用了,他多吃不了一口,多睡不了一尺。
你把这一层想透,你心里那股恨,就该松一松了。你恨他,是因为你觉得他占尽了好处、活得比你舒坦千万倍。可你细看,他那条命,跟你的命,是一样的。他多出来的那些钱,过了维持他三餐一宿、看病养老的那条线之后,对他这条命,一点用都没有了。一个人,多吃也就一碗饭,多睡也就一张床,多出来的金山银山,他享受不了,带不走,到头来只是一堆他守着的数字。你以为他攥着金山是天大的福气,其实那座金山,未必给了他多少快活,说不定,还是压着他、锁着他的一副重担。
那他还攥着那座金山、还停不下来地往上垒,图什么?这就怪了。一个人,钱早就多到这辈子、下辈子都用不完了,他图什么还要往死里挣、往死里垒,垒到甚至要去挤掉别人的活路?你要是站在远处,你会说,贪呗,恶呗,反人类呗。可你要是走近了,看进他心里去,你会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他停不下来,未必是因为他贪。他很可能,是停不下来。
你想,一个真为自己活、真图享受的人,钱到了一个份上,他该歇了。该去陪陪家人,该去看看这世界,该去过几天舒坦日子了。可这个攥着金山的人,他歇不了。他明明钱多到几辈子用不完,却还像上了发条一样,没日没夜地往上垒,垒得自己也没空享受、也没空陪家人、也没空喘口气。你说,这像是一个在为自己谋福的人吗?不像。这更像一个,被什么东西架在火上、由不得自己停下来的人。一个真正的贪徒,好歹是为自己贪、贪了能享受;可他连享受都顾不上,只是停不下来地往上垒,这就不是贪那么简单了。
这中间的分别,天大。不肯停,是贪,是恶,那是个怪物。停不下来,是被什么东西,逼着、推着、锁着,由不得他停,那他就不是个怪物,他是个被困住的人。
你把这两样,分得清清楚楚,这一节往下,你才看得明白。一个不肯停的人,是他自己心里黑、自己贪得无厌,明明够了还要更多,那这个人,你该恨,他是恶的。可一个停不下来的人,是他被什么东西捆住了、推着走,他自己想停都停不了,那这个人,你该可怜他多过恨他,因为他跟那个被算法追着跑、被债追着跑的人,是一样的,都是被一道锁,锁住了。表面上看,这两种人,干的事一模一样,都在拼命往上垒、都在挤别人。可一个是主动作恶的怪物,一个是被逼无奈的囚徒,差着天和地。
到底是不肯停,还是停不下来?这是这一节最要紧的一个问题。下一段,带你看清楚,看他头上,到底锁着一道什么东西,逼得他,想停,也停不下来。
你先把那只攥紧的拳头松开,把怪物这个画面,从心里挪走。那只显出来的手,凑近一看,不是怪物,是一个人,一个一样要三餐一宿、一样带不走金山、很可能不是不肯停而是停不下来的人。看清这一点,你才看得进下面,他头上那道,逼得他停不下来的锁。
二、他头上那道锁:赚不到钱,就被灭掉
你以为,一个攥着泼天财富的人,是这世上最自由的人,他想干什么干什么,想停就停,谁也管不着他。恰恰相反。告诉你一件,你大概从没这么想过的事,他,是这世上被锁得最死的人之一。锁他的,叫投资人。
你想,他手里那座金山,那么大的资本,是从哪来的?不全是他一个人的。他背后,站着一大群把钱投给他的人,投资的,入股的,借钱给他的。这一大群人,把钱交到他手上,图的是什么?图他,用这笔钱,给他们赚回更多的钱。这是他们交钱给他的唯一指望,也是他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唯一差事。
那现在,假如他停下来呢?假如他良心动了一下,说,够了,我不挤别人了,我少赚一点,我善待那些工人、那些被我的算法追着跑的人,那一刻,他头上那道锁,就收紧了。他背后那一大群投资人,立刻就不答应。你赚得少了?你停下来了?你为了什么良心,让我们的钱,少赚了?他们会用最快的速度,把他从那个位置上,请下来,换一个更狠、更不心软、更能赚的人,坐上去。
你别以为这是编出来吓唬你的。这就是那个位置上,每天都在发生的事。一个掌着大公司的人,只要他的报表上,赚得比别人少了一点、比上一季慢了一点,他背后那些投资的人,立刻就坐不住了,开会、施压、放话,逼着他要么赚得更狠,要么走人。他要是心一软,说我想让工人多歇歇、想让东西做得更厚道一点、想少赚一点钱,那他这个位置,立马就保不住了。投资人不管他的良心,投资人只认那个数字。数字漂亮,他坐得稳;数字一软,他立刻被换掉。这就是他头上那道锁,实实在在、每天都勒着他的那道锁。
你看明白了没有。他那个位置,根本不允许他停,不允许他软,不允许他不榨。他一停、一软、一动恻隐之心,他就出局。坐上来的下一个,会比他更狠。所以他停不下来,多半真不是因为他不肯停。是他头上那道赚不到钱就被灭掉的锁,逼着他,由不得他停。他想停,停不了;他想软,软不得。他被那道锁,推着、赶着,一路往前,往死里挣,挣到甚至要去挤掉别人的活路,他自己,也未必真愿意,可他停不下来。
这道锁,你是不是觉得,眼熟得很?你回头看这一章前头。那个跑外卖的,被算法追着,多歇一会儿这个月的钱就不够,他停不下来。那个被债追着的,不敢病、不敢辞工,他停不下来。现在这个攥着金山的,赚少了就被投资人灭掉,他也停不下来。是同一道锁。骑手头上那道锁,叫不跑就没饭吃。负债人头上那道锁,叫不还就被催死。这个攥着金山的人头上那道锁,叫不榨就被灭掉。三道锁,锁的东西不一样,可那个停不下来、由不得自己的核,一模一样。
你看,这就是这一章最深、最让人想不到的一层。从最底下那个跑外卖的,到中间那个被债追的,到最高处那个攥着金山的,他们看着,一个在泥里、一个在半空、一个在云端,差着十万八千里。可你扒开看,他们头上锁着的,是同一道锁,被同一股停不下来的劲,逼着、赶着、由不得自己。那个跑外卖的恨那个攥金山的,觉得他是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人上人。他哪里知道,那个攥金山的,头上锁着的那道锁,比他自己头上那道,还要紧、还要勒得死。这世道,从最底到最高,竟是被同一道锁,串在了一起。
于是一件最让人想不到的事,显出来了。你一路以为,金字塔尖那个人,是站在所有锁的外头、自由自在地、操纵着那些锁去锁别人的人。错了。他自己,也锁在里头。而且,他头上那道锁,比骑手的、比负债人的,绷得还紧、勒得还死。骑手停下来,顶多没饭吃,缓一缓还能再来;他一停下来,整个位置就没了,被一脚请开,连同他攥着的一切。他是被锁在最高处、也最不敢松手的那一个。
你想想这是何等的荒唐,又是何等的可悲。整个一座金字塔,从塔底到塔尖,没有一个人是自由的。塔底的人被塔底的锁锁着,塔尖的人被塔尖的锁锁着,一层锁着一层,谁也松不了手。塔底的人抬头羡慕塔尖的人,以为他风光、他自在;塔尖的人,其实被勒得比谁都紧,连一点心软、一点恻隐,都不敢有。这座金字塔,不是一座有人自由、有人不自由的塔,是一座从上到下、人人都被锁着的塔。看清了这个,你就明白为什么说,那只手,不是怪物,是个被锁住的人,跟你、跟那个跑外卖的,是一条道上、被同一道锁锁着的可怜人。下一节,拿一个故事,让你看进这种被锁住、停不下来的人心里去,一个看着最像钱奴的人,心底,到底锁着什么。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