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学期 第十三章 第三节
偽越精致越难认出,这一层意思,和下学期的路
这是这一学期的最后一节课。十三章走完了,从一顿没人做的早饭,走到今天早上六点半那个闹钟。这一节不添新东西。这一节只做两件事:把那个字,最后再看一眼;然后,指一指下一段路在哪里。
一、把那条线,从头到尾走一遍
请跟着这条线,走一遍。
草原上,雄狮多吃了一口。它什么也没说。事情发生了,就结束了。
人多吃了一口,加了一句:我理所当然。
从这一句话起,那道位置就上路了。
商代,直接占有人。甲骨上刻着眾、臣、妾、羌。人是物。
周代,用法律占有人。司厉翻开册子:男的编进罪隶,女的送去舂米。冷静,规整,像一份公文。
汉代,用市场占有人。僮手指千。一个人不数人,数手指。他有价钱,有行情。
罗马,把人写进物那一栏。害死了别人的奴,赔的是主人的损失。
农奴,不再占有你这个人,占有你的产出。你有名字,有家,有一小块地。风险,挪到你身上。再给你一点希望,你会自己把自己锁在那里。
工厂,什么也不占有,只是把你脚下的板子抽走,然后开一扇门。你自愿走进去,一天十六个钟头。
今天,连门也不必开了。你自己走过来,自己签字,签完还很高兴。
请把这条线,看清楚它的方向。
每换一层皮,它就更精致一分。
每精致一分,那个接收的一方,就往后退一步。
退到最后,他不见了。
二、这一层意思,立的是什么
请把这一句刻下来:
偽越精致,越难识别。
这不是一句聪明话。这是这一整个学期,用十三章一步一步验出来的。
赤裸的时候,它丑,可它诚实。你一眼就看得见那道位置。
体面起来以后,它有条有理,它讲程序,它两情两愿,它印得很好看。
它做的还是同一件事。可你认不出来了。
而最要紧的是这一层:走到今天,它已经不需要坏人了。
商王要下令。司厉要办事。工厂主要压工钱。
今天呢。银行没有骗你,条款一个字也没有藏。卖手机的没有押着你,那个应用是你自己下载的。那只猫更没有做什么,它只是躺在那里。
那道位置,走到最后,不需要坏人。
它只需要一群各自尽职的普通人,和一本算得很清楚的账。
三、所以,这一学期收在哪一句上
请把这一句记住,带出这间教室:
奴隶制度永远存在。
因为房奴、车奴、猫奴、狗奴、孩奴、财奴、守财奴、服从奴、算法奴,这批人活生生的,永远存在下去。
它没有被废除。它只是换了皮,换到你认不出来。
请注意这句话的口气。
它不是一句绝望的话。
它是一句让人睁开眼的话。
一个人以为奴隶制度早在几百年前就废掉了,他就不会去看自己身上那八张网。他会觉得自己是自由的,然后一年交出去九十一天,一辈子交出去三十年,交完了还谢谢人家。
而一个知道那道位置从来没有走远的人,他至少会问自己那三句话:
我交出去的是什么。我换回来的是什么。这笔账,我认吗。
看得见的锁,是可以商量的锁。
看不见的那一道,最结实。
四、可是这一学期,不是要人恨谁
这里要把话说正,这是最后一次,也是最要紧的一次。
这一学期讲了很多难看的东西。人牲,殉葬,矿井里的孩子,四十九年还不完的债。
可是回想一下,这十三章里,这本书骂过谁吗。
没有骂那位不会做饭的主人。没有骂亚里士多德先生。没有骂那个收租的地主。没有骂那位工厂主。没有骂银行。
因为骂没有用。
把那个地主拉下来,换一个上去,他坐在同一个位置上,做的还是同一件事。而且他也不觉得自己在做坏事,他觉得事情本来就该这样。
这一整个学期,只教了一件事:看位置,不看人。
而看人的时候,只有一个法子:
走近了看,看进他底下去。站在远处,谁都是个扁扁的影子,你贴个标签,蠢、贪、恶,贴完就完了。可你一走近,看进他底下,你往往会发现,那个影子底下,是一个有血有肉、有他的苦、有他的难、有他说不出口的隐情的活人。
那位守着钱痛死的老太太,走近了看,她守的是一个人。
那个五岁的孩子的父母,走近了看,他们不送孩子进厂,全家都要饿死。
判决,从来不由这支笔来下。
五、下一个学期,去哪里
现在讲下学期的路。
这一学期讲的是四种制度里的头一种:奴役。
下一学期,讲第二种:资本。
请先把这一句立好,免得走岔:资本不是邪恶。资本逐利,天公地义,像水往低处流。资本只是一件工具,责任在操作的那双手。
这一句,第一学期第五章司马迁已经立下了:富者,人之情性,不学而俱欲。
下学期要做的,是拆一面很大的镜子。
那面镜子上,写着一道极有名的算式:工人造出了产品,所以产品的价值归工人。
请回想第一学期第五章司马迁那十六个字: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
价值不是一个位置造出来的。价值是四个位置,一棒一棒递出来的。
那道算式,正是从这条缝上,一步跨过去的。
下学期,要一笔一笔,把那条缝里的账算出来。
六、下学期还要走到哪里
算完那道账,下学期还要往下走三步。
第一步:工人手里有牌。他不是只有挨分这一格。稀缺到了,位置就反过来,雇主要斋戒着等他。
第二步:资本家也是奴。这一句,这一学期已经听懂了。金玉满堂,莫之能守。
第三步,也是最深的一步:挖到稀缺。
稀缺有两种。一种是天生的,好田,金矿,天赋。一种是造出来的:圈一口井,砌一道墙,然后收水钱。
那颗钻石,是最妙的一个活样本。西方撑了一百多年的稀缺,被一台机器,照穿。
而最深的一层在这里:造稀缺,靠的不是经济。垄断要有权撑腰,专卖本身就是一道令。
根不在经济。
这一句,会一路把人带到第四卷。
七、这一学期立的位置,收在这里
这一学期到这里就走完了。
十三层意思,一层一层立下来。
从一顿没人做的早饭讲起,讲到偽这个字,讲到管子、孟子、司马迁、盐铁那一场架,讲到人还没有开口给多占加理由的那个年代,讲到商周秦汉,讲到地中海那一头,讲到农奴、工厂,讲到今天早上那个六点半的闹钟。
最后,立下这十二个字:
接受制约者,奴也;施以制约者,主也。
奴和主,是位置,不是身份。奴隶主也是奴。位置越高,制约越多。
出路不在上升,在清醒。
不自怜,不自傲,只看每一段关系里制约的实质。
这一学期,请带走三样东西。
一双眼睛:看位置,不看人。
一把尺:清醒的让渡,和无意识的让渡,是两回事。
一句话:偽越精致,越难识别。
下学期,去拆那面镜子。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