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十二章 第三节
被抢者的位置,金玉满堂与莫之能守
上一节看了抢者的位置,产能不足加上强军。这一节把镜头掉过来,看另一头,被抢者。被抢从来不是运气差,也不是碰上了坏邻居。一个国家成为被抢者,是因为它自己恰好站到了一个位置上,家底厚得让人眼红,武备却松得守不住。老子那八个字,金玉满堂,莫之能守,说的就是这个位置。
一、先把被抢者的位置说清
历史上没有哪个国家,是因为隔壁突然冒出个坏人才被抢的。一个国家成为被抢者,是它自己站到了一个同时满足两条的位置上,一是产能丰沛、家底厚到让外人眼红,二是武备松弛、没有一支与家底相称的守护力量。两条一凑齐,被抢就成了大概率。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老子】《道德经·第九章》
财富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个国家越富越招人惦记,家底摆在那里,等于向四周发出一道无声的邀请,隔壁那个产能不足又军力够强的国家,看见这满屋金玉,动手只是迟早。这时若没有一支守得住的力量,金玉满堂就不再是福气,反成头顶的祸根。被抢者和抢者,从来是配成一对出现的,一边的金玉满堂,正是另一边动手的理由。
二、北宋,这根规律最经典的样本之一
北宋的经济是中国历史的一座高峰,据后世估算,公元一〇〇〇年前后,它的经济总量约占当时世界的两成二,汴京是全球最繁华的都市之一。孟元老记下那里的夜市。
「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孟元老】《东京梦华录》
夜市闹到三更才歇,五更又开张,这样的景象欧洲要几百年后才见得到。纸币在这里最早流通,宋词宋画宋瓷是那个时代最精致的结晶,这是真真正正的金玉满堂。
可北宋的军事架子是"强干弱枝、重文轻武",禁军最盛时号称百万,欧阳修却叹过,七八十万之兵,不得七八万人之用。北宋立国最怕武将拥兵重演唐末藩镇,于是把精兵收到中央、将领频繁调动,兵不识将,怕的那头防住了,能打的那头也废了。家底顶尖,守护力量却是空的,一一二七年金兵南下,两位皇帝被掳,史称靖康之耻,金玉满堂的北宋,终究没守住金玉。
三、明末,同一根规律,程度更深
明中后期,全球白银的相当一部分最后都流向中国,西班牙人在美洲开采的白银经马尼拉转到东亚,换走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中国是那场早期全球化里绝对的产能中心,全世界的钱都往这里淌。
可与此同时,明末的政治架子已全面朽烂,党争不休,宦官专权,财政枯竭,连辽东前线的军饷都发不出。一六四四年,李自成攻入北京,崇祯自尽,同年吴三桂开山海关,清军入关。一边是江南富甲天下,一边是连最基本的军事动员都做不到。明末的位置比北宋还典型,财富一点不缺,缺的是把财富变成守御能力的那套机制,机制一失灵,金玉满堂就成了别人嘴边的肥肉。
四、清朝乾隆年间,规律再演,对手换成海上来的列强
乾隆盛世,清朝经济总量估算占世界约三成,是名副其实的第一大经济体。一七九三年英国使团来华,乾隆在给英王的回函里写下一句。
「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乾隆】《敕谕英吉利国王书》
天朝样样都有,用不着外国货物互通有无。这份底气不全是虚妄,是当时经济体量的真实写照,可坏就坏在这份底气上,越信自己样样都有,越看不见门外的世界正飞快地变。就在同一时候,欧洲已完成工业系统重置的前期积累,皇家海军的炮舰早把清朝甩在后头,而八旗腐化、绿营废弛,武备成了名存实亡的样子货。一八四〇年鸦片战争一开打,区区数千英军沿海岸打游击,竟把世界第一大经济体逼到割地赔款,一八四二年《南京条约》割香港岛、赔两千一百万银元、开五口通商。金玉满堂莫之能守,这八个字在十九世纪的中国又刻下一道印。
五、把视角拉开,这根规律不只在中国
十七到十八世纪初的莫卧儿印度,是当时全球最富庶的帝国之一,棉布、香料、宝石供应全球,经济总量一度占世界四分之一。可它的军事建在封建采邑的老底子上,中央后期严重削弱,地方各自为政,碰上东印度公司这种亦商亦军的新型组织一败再败,一七五七年普拉西一役,东印度公司区区三千兵力击溃孟加拉王公的数万大军,印度从此一步步沦为殖民地,莫卧儿的金玉,最后成了英国工业系统重置的资本原料。
还有一种被抢者,来路不同,是自己把守护力量扔掉的。十五世纪明朝早期,郑和下西洋,宝船舰队是当时全球最强的海上力量,可宣德之后这套能力被主动放弃,船散了、图毁了,到嘉靖年间连东南沿海的倭寇都难以招架。别的被抢者是没能守住,明朝这一回是有得守而主动不守。守御力量建起来要几代人,毁掉只要一道命令,一个国家在最强时往往最容易低估守备,觉得四海无事正好把武备收一收,殊不知放下的那一刻,已经悄悄把自己从自守者挪向了被抢者。
六、非洲,这根规律最沉重的一个样本
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并非蛮荒,西非的马里、桑海,东非沿海的城邦,南部的大津巴布韦,都曾繁荣。马里帝国的君主十四世纪初去麦加朝觐,途经开罗散出的黄金多到让当地金价几年没缓过来,这是何等的金玉满堂。
可非洲始终没形成一个能调动整片大陆的政治与军事结构,各王国各自为政,火器又远落后于欧洲。从十六世纪起,欧洲列强相继沿海岸建据点,跨大西洋的奴隶贸易延续约三百年,估计超过一千二百万人被强行运走。到十九世纪后期"瓜分非洲"拉开大幕,一八八四年柏林会议上,欧洲列强对着一张地图把整片大陆分割完毕。金玉满堂莫之能守,非洲这一场,是这八个字在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也最沉重的一次演绎。
七、这一节立的位置
这一节立第三十七层,被抢者的位置,是金玉满堂加上莫之能守,家底越厚、守备越空,被抢的可能就越大。把北宋、明末、清朝、莫卧儿、非洲摆在一起,地域时代文明各不相同,同一根规律从头贯到尾,产能丰沛而武备松弛,就成了被抢者。
老子的"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和韩非的"今之争夺,非鄙也,财寡也",正是一根绳子的两头,一头从被抢者立言讲守不住,一头从抢者立言讲为什么要抢,两头接起来,国际位置的整张图就完整了。被抢者不是道德上的"无辜受害人",抢者也不是道德上的"邪恶侵略者",把双方所站的结构如实摆出来,一国产能丰盛却守不住,被抢是结构性的必然,一国产能不足却军力强大,向外伸手也是结构性的必然,这两根合在一起,就回答了为什么国与国之间总在反反复复重演同一个故事。看清这一层,再看任何一个富而不强的国家,就能提前替它捏一把汗。
下一节,从五个深度里最深的那一层,佔位,正面展开,看清"抢"和"佔位"之间那道最关键的分水岭。请读者带着被抢者的位置,走进下一节。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