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学期 第十五章 第二节
教这一道,和《大学》那条路
上一节,我们给一件从来没有名字的事,起了名字:浸。浸这么深、这么厉害,那还要教干什么?这一堂课,我们把教这一道,也摆清楚。然后请《大学》出场,看老祖宗怎么把这两道,串成一条完整的路。
一、教是什么
教这一道,跟浸正好相反。
浸是不上心的,教是有心的:老师知道自己在教,学生知道自己在学,双方都心里有数。浸是四面八方的,教是集中的:它发生在特定的时辰、特定的地方、特定的场合,一堂课,四十五分钟,铃一响,开始;铃再响,结束。浸是不说话的,教是要说话的:讲,问,答,做一遍给你看,再让你做一遍。教这一道,全靠语言这根线,把东西从一个人身上,牵到另一个人身上。浸是不分科的,教是分科的:这一门叫算术,那一门叫音乐,分开,才教得清。浸是没有目的的,教是有目的的:教完这一堂,你得会解这道题;教完这一年,你得能写这篇文。有目的,就有验收。
一个最小的画面。一个父亲,蹲下来,把孩子的鞋带解开,再一步一步系给他看。这样绕过来,这样穿过去,这样一拉。孩子看了三遍,自己动手,系了个死结。父亲又解开,再来一遍。
这就是教。短,清楚,有始有终。孩子当天就会了。
而在这同一个下午,这个孩子还浸了些什么?他浸到了:这个人蹲下来的时候,是有耐心的;他解第三遍的时候,没有骂人。系鞋带这件事,孩子五岁就学会了;那份耐心,他要到四十岁,当他自己蹲下来给他儿子系鞋带的时候,才会知道,原来它一直在自己身上。
一件事,两道运作,同时在跑。
二、教的火候:《学记》那三句
那教这一道,功夫在哪里?
上一章其实讲了一半:学高,是你自己得有真东西;身正,是你自己得立得住;因材施教,是你得看清面前这个人的材质;长善救失,是你得把他好的养长,把他偏的救回来。可这四样,讲的是老师这个人。那具体到一堂课上,手怎么下?劲怎么使?
《学记》有三句话,把这个火候,讲绝了:
「道而弗牵,强而弗抑,开而弗达。」【礼记】《礼记 · 学记》
九个字,三道火候。我们一句一句拆。
头一句,道而弗牵。道,是引路;牵,是拿绳子拖。引路,是你走在前面,让他看见路在哪里,然后他自己走过来;牵,是你套住他的脖子,硬把他拖过来。结果看着一样:人都到了。可一个是自己走到的,一个是被拖到的。自己走到的人,下一回你不在,他还能走;被拖到的人,绳子一松,他就站住了,不知道往哪迈。大家想想今天多少课,是牵着走的。
第二句,强而弗抑。强,是给他劲,把他往前推一把;抑,是往下按。一个孩子卡在那里,你在他后头推一把,说:再想想,你行的。这是强。你说:这么简单都不会,你怎么这么笨。这是抑。一个是把人的气顶起来,一个是把人的气压下去。抑,是最省事的一手:抑一句,孩子立刻不吭声了,课堂立刻安静了。可那口气一旦被按下去,要再顶起来,就难了。有的人一辈子都没顶起来。
第三句,开而弗达。开,是把门打开一条缝;达,是把话讲到底,一点不剩。老师讲到最要紧的那一层,停住,让学生自己,把最后那一步,跨过去。那一步,是他自己跨的,这个东西才真是他的。你若替他跨了,讲得漂漂亮亮,滴水不漏,全班鼓掌,可下课铃一响,那个东西留在你身上,没留在他身上。
同学们,你把这三句连起来看。道而弗牵,是留路给他走;强而弗抑,是留气给他顶;开而弗达,是留一步给他跨。三句,讲的是同一件事:教这一道,最难的不是给,是留。留出那个空,空里头,学生自己长。
而这一手,正是这套书从头到尾的姿态:只摆位置,不下判决。老师把话讲完了,就是下了判决,学生就没有位置了。《学记》两千多年前,就把这个分寸,摆在那里了。
三、教的次第:《中庸》那五步
火候讲完了,再讲次第。一个东西要真进到一个人身上,得走几步?《中庸》说,五步:
「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礼记】《礼记 · 中庸》
第一步,博学之:广泛地学,先把料收进来。第二步,审问之:学了要问,不懂的地方,追着问;懂了的地方,也要问一句:真是这样吗?第三步,慎思之:收进来的东西,自己在心里过一遍,这一步没人能替你。第四步,明辨之:想过之后,把是非、真假、深浅,分清楚。第五步,笃行之:做出来。
同学们,注意这五步的次第。前四步,全是脑子里的事;到第五步,忽然落到了身上。而《中庸》把它叫作 " 笃 " 行。笃,是老老实实、扎扎实实,一步一个脚印。
这五步走完,那个东西就不再是你 " 知道 " 的了,它成了你 " 做 " 的。而一旦你天天在做,做了十年,你身边那个孩子,就开始浸了。
看清楚了吗。教这条路,走到第五步笃行,它就自己接上了浸那一道。老祖宗没有把教和浸,讲成两件事;他们讲的,是一条路。
四、《大学》那条路:教是入口,浸是延伸
这条路的完整样子,在《大学》: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礼记】《礼记 · 大学》
八条: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们不当成八条口号来背,把它当成一条路来走。
头两条,格物、致知。去接触事物,去把道理弄明白。这是教,是这条路的入口。
中间两条,诚意、正心。学到的东西,开始往心里沉。它不再是你背下来的一句话,它变成了你心里的一个方向。这是从教,往浸走的那一段过渡。
第五条,修身。心里有了方向,人开始变:走路的样子变了,说话的语气变了,遇事的第一反应变了。到这里,你已经不是 " 知道 " 这个道理了,你已经 " 是 " 这个道理了。
第六条,齐家。这一条最要紧。一个把自己立稳了的人,回到家里,他不必召集全家开会,宣布一套家规。他只是那样活着。太太看着他,孩子看着他。家,就正了。孔子那句,就是这个意思:
「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孔子】《论语 · 子路》
你自己立得住,你不下命令,事情自然就成了;你自己立不住,你天天下命令,也没有人真听你的。这就是浸。齐家,是浸的第一站。
最后两条,治国、平天下。一个人的浸,从家里,往外走,走到更大的地方去。
八条走完,你看清楚了:前面是教,后面是浸。教是入口,浸是延伸。它们不是两件事,是一条路上的前一段和后一段。老祖宗两千多年前,就把这条路,铺好了。
五、少了哪一道,都不成
我们再看两个反面。
头一个,只浸不教。一个家里,父母都是好人:老实,本分,善良,待人厚道。孩子泡在里头,也长成一个老实厚道的孩子。可这个孩子,没有人教过他怎么想事情,怎么辨是非,怎么在一件复杂的事情面前,把里头的道理拆开来看。《中庸》那五步,他只走了最后一步:笃行。前面四步,博学、审问、慎思、明辨,一步没走。
他善良,可他糊涂。他一辈子被人骗,被人占便宜,被人牵着走,他到死都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只有浸,没有教。人是好的,可他立不起来。
第二个,只教不浸。一个家里,墙上贴满了家训。孩子从三岁开始背《弟子规》,五岁能把 "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 讲得头头是道。可这个父亲,在饭桌上骂服务员,在电话里骗客户,回头对孩子说:做人要诚实。
这个孩子,会浸出什么?他浸出的不是诚实,他浸出的是:那些话,是说给别人听的。而且更狠的一层,他浸出的是:一个人可以一边说着漂亮话,一边做着难看的事,而且理直气壮。这一层,比不诚实还要坏。
第一学期第一章那个问题,我们绕了十五章,又绕回来了:一个能把唐诗宋词说得头头是道的人,为什么坐到那个窗口后面,照样能把一个陌生人卡得走投无路?
现在你有答案了。因为他念的那些诗,是教进去的;而他坐到窗口后面的那一下反应,是浸出来的。教在嘴上,浸在身上。嘴和身,是两回事。
六、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桥到下一节
好,同学们,这一节我们把教这一道,也摆清楚了。
教是有心的、集中的、用话的、分科的、有目的的。它的火候,《学记》三句讲绝了:道而弗牵,留路给他走;强而弗抑,留气给他顶;开而弗达,留一步给他跨。教这一道,最难的不是给,是留。它的次第,《中庸》五步: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走到第五步笃行,教这条路,就自己接上了浸那一道。
《大学》八条,把整条路铺完了:格物、致知是教,是入口;诚意、正心是过渡;修身、齐家是浸,是延伸。孔子讲,其身正,不令而行。齐家,是浸的第一站。
而少了哪一道都不成。只浸不教,人是好的,可他糊涂,立不起来。只教不浸,孩子浸到的不是那些漂亮话,是 " 那些话是说给别人听的 " 。第一学期第一章那个问题,到这里有答案了:他念的诗是教进去的,他坐到窗口后面那一下反应,是浸出来的。教在嘴上,浸在身上。
这,就是第十五层位置的第二段:教是入口,浸是延伸;两道合起来,文化才传得下去;缺一道,传的都是残的。
那么,今天呢?今天这两道,还是这样合着跑的吗?下一节,我们看一件正在悄悄发生的事:教这一道,前所未有地重;而浸那一道,正在从我们的日子里,一点一点,流走。下一节见。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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