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学期 第二十二章 第二节
凡解放,必有代价
上一节末尾留了一句话:凡解放,必有代价。这一节把这句话,摊开来讲。人从那门锁了他一辈子的手艺里被松开了,这是真的。可松开的那一刻,还有一样东西,也跟着松掉了。这一节要走近一个人,看进他底下去,那个人,是那个织了一辈子布的织工。
一、那一天,他站在哪里
请跟着走近他。他四十岁,他从八岁起就在织机前坐着,他父亲是织工,他祖父也是。他的手,比全村任何人都稳,他织出来的布,边是齐的,纹是匀的,有人拿着他的布,隔着三个村子来买。这一门手艺,是他的命,也是他的体面。
然后,那台机器来了。一天里,它织出来的布,比他一年织的还多,价钱只有他的一小半。请看清楚一件事: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的手没有变笨,他的布没有变差,他一天也没有偷懒。可是,从那一天起,没有人再买他的布了。
二、他被松开了,可他站在半空里
说机器把他从那门手艺里「解放」出来了。请想一想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是什么滋味。他被松开了。可他被松开的那一刻,他脚下也空了。
那门手艺,本来是一把锁,它把他锁在织机前,一辈子。可那门手艺,同时也是一块地板,他站在上面,知道明天要做什么,知道下个月有饭吃,知道他儿子将来也有一门活。锁没有了,地板也没有了。他四十岁,除了织布,什么也不会。
三、那句最要紧的话
讲到这里,这一整章最要紧的一句话,就出来了,请抄下来:机器只负责接走旧的位置,它不负责,把人送到新的位置上去。请把这一句读慢。
它接走了他的织机,它有没有替他安排下一份活?没有。它有没有教他一门新手艺?没有。它有没有在他四十岁的这一年里,赔他一句道歉?它连道歉是什么都不知道。上一章讲过:这股势没有眼睛,没有心,没有主意,它只认落差。它把他从旧位置上接走的时候,也是不带感情的,它不恨他,也不念他的好。
四、所以,那个空档由谁来接
这里就有一个位置,摆在那里,空着。从旧位置到新位置,中间有一段空档,这一段,谁来接?先把答案摆出来:接的人,不是机器,也不是那股势。接它的,是人:是学堂,是手艺的重学,是同乡的接济,是家里人省下的那口饭,是一整套让人还能重新站起来的安排。
请看清楚:这一段空档,是这一整个局里,最疼的地方。那两百年里,很多人没有被接住,他们掉了下去。上学期讲过一整章,一天十六个钟头,五岁的孩子在井下,那些人,就是从这段空档里掉下去的人。这一节不骂机器,骂机器没有用,它听不见,只把这个空着的位置,指出来。
五、这一层,请放到自己身上
要把这一层,从两百年前,搬到今天。请不要以为,这是历史。那个织工那一年遇上的事,今天正在一遍一遍地发生:一门手艺,练了十年,忽然有一样东西,一天就顶了你一年。这样的事,父辈见过,这一辈会见得更多。
那么该怎么办?请回到第十七章那一章:庖丁,梓庆,那个被叫作打工皇帝的人。那一章说:稀缺到了,位置就反过来。今天要把那一句补上另一半:被机器接走的,是那些能写成规矩、能一遍一遍重复的活;接不走的,是庖丁看见的那道缝,是梓庆斋戒七天之后眼前浮出来的那个鐻。那一层叫「道」,不叫「技」。庖丁自己说的: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
六、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节
这一节走近了那个织工。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的手没有变笨,他的布没有变差,可是那一天之后,没有人再买他的布了。他被松开了,可他脚下也空了,那门手艺是锁,也是地板。这一章最要紧的那句话,请记住:机器只负责接走旧的位置,它不负责把人送到新的位置上去。那一段空档,接它的不是机器,是人,那两百年里,很多人没有被接住。
这就是这股势最真实的样子:它做出了上一章那一堆数字,同时,它也留下了那个四十岁、脚下踏空的织工。一手,两面,同一股势。讲到这里,一个问题就必须问出来了:既然这股势不认善恶,只认落差,那么,把落差造在哪里,就成了天大的事。而这两百年里,人类做过两种最大的尝试:一种说,把它放开,放到最自由,让它自己去找那道落差;另一种说,不行,得有人给它定一个方向。下一节,先看第一种。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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