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学期 后记
从一顿早饭,到一道界
这一卷是从一顿没有人做的早饭起头的。第一学期第一章第一节,一位主人睁开眼,饭已经做好摆在桌上;他一辈子没有煮过一顿饭。而那个替他做饭的人,握着他的三餐、他的胃、他的命,一撮东西撒进那口锅里,他就完了。那一节没有讲同情,讲的是位置:两道制约方向相反,互相咬着。
四个学期走下来,五十二章,一百五十六节,这一卷收在另一个画面上:四样东西各自在位置上摆好了,界也一道一道画清楚了,可最后剩下一问没有人答得出,那道界,究竟由谁落笔。
从一顿没有人做的早饭,到一道没有人答得出谁来划的界。这就是这一卷四个学期走过的路。
一、这一程,跟前三程不一样
前三个学期做的是同一件事,叫分。第一学期把奴役拆开,还它一个位置:奴与主是位置,不是身份。第二学期把那面照了一百多年的镜子拆开,还资本一个位置:它是死的动力,动它的是人。第三学期把两把尺一把一把立起来,一把量付出,一把量需要。
这一个学期做的是另一件事,叫合。四块零件摊在桌上,每一块的纹路都看清了,可它们合起来是一副什么样子,前三个学期没有讲。合比分难。分只要看清一样东西本身,看透了就算数;合要看清它们彼此之间:谁靠着谁活,谁拉着谁,谁越了谁的界,谁又顶着谁不许长高。而且合最容易出两种偏:一种是把四样揉成一锅,取一点这个取一点那个,配出一副看着稳妥、其实一件也没有办成的方子;一种是收图的时候顺手排一个座次,把自己偏爱的那一样摆到最上头。
这一学期从头到尾防的就是这两样。前一样叫勾兑,后一样叫排座次。防住了这两样,这张图才画得成。
二、这一学期真正想留下的,不是结论
十三章讲完,若要问这一学期留给读者什么,答案不是十三条结论。结论会过时。今天这一格该多厚,那张不按付出分的单子上该写哪几件事,那道墙该给多长的期限,这些都是要一年一年重新算的;照着五年前的数目办今年的事,多半要出错,而且错的时候还振振有词。
真正想留下的,是几句可以随身带着走的问法,碰上任何一件事都拿得出来用。第一句:这是哪一件事?是量付出的事,量需要的事,量风险的事,还是那道墙的事。第二句:这一件事该由哪一把尺量?归了类,尺就跟着定了。第三句:眼前伸过来的这只手,是不是那一把?不是,就是越界;而越界的那只手为什么伸过来,多半是本位空了。第四句:这一份东西,有主没主?有主的归主,一分不许多拿;无主的归众,一分不许私划。第五句:那三条路还开着没有?人还能不能说话,还能不能另做一样,还能不能不买。
五句问下来,一件事的位置就摆出来了;位置一摆出来,该往哪一处使劲,多半也就看得见了。读者不必记住这一学期的每一章,记住这五句就够;碰上事,把它们拿出来问一遍,别的自己会回来。
三、这一学期没有做的三件事
也要说清楚这一学期没有做什么,因为不做,本身就是这一卷的分寸。头一件:没有判高下。四把尺没有座次。不许把按需那一样悄悄捧成最高、最后、最好的那一样,也不许把资本说成必要之恶、把奴役说成天生的坏。四把尺,四个位置,各量各的事,各守各的界。收图的时候最容易顺手排一个座次,所以这一条到最后一章还在守。
第二件:没有下判决。四个学期几十万字,讲奴没有骂主人,讲资本没有骂老板,讲那道墙也没有指着谁的鼻子。凡讲一样东西,先摆位置,让读者自己看见。这不是不敢说话,是这一套书认定一件事:判决替人省了看的工夫,可省掉的正是最要紧的那一份。人一旦拿到现成的结论,就不再走近去看了。
第三件:没有画将来。这一学期从头到尾讲的,是已经发生的和正在发生的:一间厂房的早晨,一个人的一天和一生,两千一百年前那一场架,那颗撑了一百多年的石头和那台把它照穿的机器,那家做了一百年胶卷的公司。这四样往后会走到哪里,会不会有一天长成另外的样子,不在这一卷的位上。这一张图,是一张今天的图;它不保证明天,也不替明天画样子。它只做一件事:让读到的人看清楚,今天自己站在哪里,脚底下踩的是什么,手里还握着什么。
四、一句叮嘱:这是一锅还在火上的羹
第五十一章请出晏子那一段的时候,特意留了一个人在锅边。他看着火,尝着味,淡了添一点,浓了兑一点。这个人不是可有可无的:他一走开,火就大了,水就干了,那一锅羹很快就坏。
这一学期画的图也是这样。界年年要改,那一格年年要争,墙年年会重新长出来,填墙的人明年也可能变成新的造墙人。这不是这张图的缺点,这是它活着的样子;一副不必再调的图,不是好图,是死图。
所以这一学期不敢许一句太平话。它能给的,只是让人看清此刻锅里是什么味、哪一味重了、哪一味淡了。至于是添还是兑,添多少、什么时候添,是站在锅边的那个人自己的事,书上写不出来。
还有一句要留在这里:真正该担心的从来不是吵得凶,是忽然不吵了。四把尺各按一头,本来就该有声音,吵一场也不打紧;哪一天忽然一点声音也没有了,多半不是相安无事,是有一头松了手,或者被人按住了嘴。
五、这一卷交出去的两头
这一卷讲经济,讲到最后,两头都交出去了。往底下,交给了文化那片土壤。第三学期挖到最深处时说过,施行按需的基础不是机制,是品德,而品德属于文化;这一学期从四样怎么合起来这一头挖下去,挖到的是同一片土。文化是根,经济是基础,政治法律是上层;那片土怎么长、怎么养、怎么一代一代琢人,不是这一卷的位,是第二卷《文化制度》的题目。
往上头,交给了那个封字。四样在位置上摆好了,界也画清楚了,可那道界由谁落笔、他凭什么坐在那里、划错了怎么改、划完之后会不会长成一堵谁也不许过的墙、封给一个人的东西怎么保证还归得回众人,这五问,经济这个位一句也答不出来,因为它管的三件事都是算出来的,不是判出来的。第四十九章立过孔子那一句,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一卷书讲到自己那个位的尽头,就该老老实实交出去。
所以这一卷把这五问原样交给第四卷《政治制度》,也把那道界写成白纸黑字之后的事,交给第五卷《法律制度》。交出去的是拍板那一份,不是关心那一份。走过这四个学期的人,往后读那两卷的时候手里是有尺的:他知道界该画在事上不画在人上,知道画界的人不该下场,知道墙有两种,也知道那一格无主的收成本来归谁。
六、末了一句
这一卷四个学期,请过管子、司马迁、孔子、孟子、荀子、老子、晏子,请过《周易》《礼记》《中庸》,也请过几位西洋的先生。凡讲得对的,一句一句收下来;凡收下来的,都指一指它的来路。
这不是客气。这本书里但凡有一句立得住的话,多半不是这里想出来的,是老祖宗早已讲过,这里只是学到了而已。而这里若有讲错的、讲偏的、讲得太满的地方,那不是老祖宗的事,是接话的人自己的事,一分也推不出去。
一顿没有人做的早饭,一道没有人答得出谁来划的界。四个学期走完了,这一卷到此收起来,往上交给第四卷。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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