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学期 第十五章 第二节
待农而食之，价值是四个位置一棒一棒递出来的
上一节跟着一碗饭走了一趟，看见了那一串位置。这一节请一位老祖宗出来，他把这一串位置，收成了十六个字。这十六个字写在两千一百多年前，写它的人一辈子受过最重的委屈，可他写经济的时候，眼睛冷得像一把尺。他叫司马迁。
一、那十六个字
先把这句话立在这里。
「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司马迁】《史记 · 货殖列传》
请把这十六个字抄下来，这一学期里，会一次一次回到它。司马迁在这里摆了四个位置：农、虞、工、商。四个字，四道工序，一棒一棒往下递。一个一个来看。
二、待农而食之
「待农而食之」，要等农人，人才有得吃。农人做的是什么？他把种子放进土里，让它长出可以吃的东西来。这件事说穿了，是一次转化：土是不能吃的，水是不能吃的，日头是不能吃的，农人把这三样，转化成了粮。
这是第一棒，没有这一棒，后面所有的位置，全部空转。司马迁把农放在第一位，这道次序摆得极准：人先要活着，才谈得上别的。这一层，上学期已经听过一次了：仓廪实，而知礼节，物质在前，意识在后。司马迁和管子，隔着五百多年，摆的是同一道位置。
三、虞而出之
「虞而出之」，要等虞人，东西才出得来。虞是什么？虞是管山林川泽的人，上山采木，下水取鱼，入矿取铁取铜。留意，农人是「种」出来的，虞人是「取」出来的。
农人种的是活物，一年一收，土是熟的；虞人取的是死物，埋在山里，藏在水底，一动不动躺了千万年。要把它们弄出来，要知道哪座山有铁，哪条河有鱼，什么时节能采，什么时节要禁。这是第二棒，它出的是料。农出食，虞出料，人有得吃了，也有得用了。
四、工而成之
「工而成之」，要等工匠，东西才成器。这一棒最要紧，请停一停。虞人从山里取出一块铁矿石，能用它做什么？什么也做不了，它是一块石头，拿它烧不了饭，耕不了田，砍不了柴。
工匠来了，他把它烧，把它炼，把它锻，把它磨，然后它变成了一把犁。现在这块石头能耕田了。司马迁用的那个字是「成」，成，就是从不能用变成能用，从一堆料变成一件器。这是第三棒，它出的是器。
五、商而通之
「商而通之」，要等商人，东西才流得动。把画面接着往下走：这把犁做出来了，摆在铁匠铺子里，而在三百里外，有一个农人，他今年正缺一把犁。这两个人，一辈子不会遇见；犁躺在铺子里，是一件死东西，农人蹲在田头，是一双闲着的手。
商人来了，他把犁买下来，走了三百里路，交到那个农人手上。那一刻，那把犁从一件死东西，变成了一件正在耕田的活东西。司马迁用的字是「通」，通，就是让它到该到的地方去。这是第四棒，它出的是流动。
六、四棒递完了，价才落地
现在把这四棒并排摆出来：农，出食；虞，出料；工，成器；商，通之。四个位置，一棒接一棒，抽掉哪一棒？抽掉农，人饿死，其余三个位置全部停摆；抽掉虞，工匠没有料，手停在半空；抽掉工，那块矿石永远是块石头；抽掉商，那把犁永远躺在铺子里，三百里外那个农人永远蹲在田头。
四棒，缺一棒，那把犁的价，就落不了地。这就是上一节摸到的那句话，被司马迁用十六个字讲完了：价值，不是从一个位置里造出来的，它是四个位置一棒一棒递出来的。
七、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节
这一节只做了一件事：把司马迁那十六个字，一个字一个字拆开，摆出来。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四个位置，一棒一棒递，四棒递完，价才落地。留意，司马迁写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他不夸农，不贬商，不说哪一棒高，哪一棒低，他只是把四个位置一个一个摆在那里。摆位置，不下判决，老祖宗两千一百年前就是这么写的。
现在，回到那句脱口而出的话：东西是工人造的，所以价值是工人创造的。请把这句话慢慢地再念一遍，念的时候留意一下，从「东西是工人造的」，到「价值是工人创造的」，中间是不是有一个地方，脚底下是空的？下一节，就蹲下去，看清楚那个空的地方，那是这一学期最硬的一笔。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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