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章 第二节
家族封与政党封
上一节我们看了选民封、军队封。这一节看最后两种封:一种是人类最古老、跑得最久的,把位置放进血缘,叫家族封;一种是最当代的,把分散的人拧成一股绳,用纲领和纪律托起领袖,叫政党封。看完这两种,六种封就齐了。
一、家族封是什么样子
家族封的样子很简单。位置在血缘里传,父亲传给嫡长子,嫡长子传给嫡长孙;没有嫡长子,由次子或庶子接;连儿子都没有,由兄弟或侄子接。整个家族对这个位置有连续几代人的占据权。
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古老、最普遍、跑得最久的封。中国从夏商周到明清,除了改朝换代的间隙,几千年都是家族封;欧洲从罗马晚期到二十世纪初,绝大多数政治体也是家族封。它的好,是真的好。第一,传承清晰,继任者从出生那一刻就定了,交接有现成规矩,免了每代打一场。第二,长期稳定,一个家族占位几百年,文化、典章、礼仪得以一代代积累,文明慢慢长熟。第三,培养从容,皇室子弟从小受治国教育,一位临时被推上来的人没有这种从容。第四,家族有责任感,家族命运和国家命运绑在一起,国家出事全家遭殃,这份责任感常让皇室成员愿为国家做真努力。
可这些都还是表面的好。下面三句话,把家族封最深的一面翻出来。
二、第一句:皇帝也是奴
第一句听着反常识:皇帝也是奴。皇帝是天下最尊贵的位置,怎么是奴?可仔细看就明白了。皇帝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封住:被祖宗的家训封,违了就是不孝;被父亲的遗诏封,继位之初得照父亲的安排走;被太后母后封,母后的话不能不听;被太傅老师封,经书史籍必须照着学、照着想;被臣下封,大臣用奏折、谏言、集体反对,把皇帝的决策圈住;被祖宗牌位封,每一次祭祖都面对几十代祖宗的眼睛;被史官封,你做的每一件事,几百年后的史书都要评判;被宗法封,娶谁、立谁为太子,都有规矩。
一位皇帝的一生,从婴儿到驾崩,每一步都被几十层封围住。他想今晚出宫吃一碗街边馄饨,做得到吗?做不到。周围所有人都会拼命拦,理由是龙体安危,实质是皇帝一离开规矩,整个体系就乱。皇帝看似最自由,实质最不自由;看似在金字塔顶端,其实是被金字塔所有层级共同封住的奴,奴于祖训、奴于规矩、奴于位置本身。历史上极少数皇帝真想冲破这些封,结局往往很惨:汉献帝想夺回权力,被架空一辈子;明思宗想扭转乾坤,最后在煤山自缢;清光绪想推行新政,被软禁到死。冲破封的代价,往往是失去位置甚至性命。这是家族封的第一个深层问题。
三、第二句:族大有枯叶
第二句:族大有枯叶。一个家族的位置传到第五代、第十代,人口已从最初的一两位变成几百、几千位。亲王、郡王、贝勒、贝子,一代代繁衍,这么大的家族,必然有枯叶。总有不肖子孙沉迷享乐,总有觊觎位置的兄弟制造内乱,总有年幼登基被外戚宦官操控的儿子,总有醉心权术、结党营私的宗亲。
历史上家族封的内斗数不清:汉初七国之乱,晋朝八王之乱,唐朝玄武门之变,明朝靖难之役,清朝九子夺嫡。每一次内斗,都消耗整个王朝的元气。若赶上外部冲击同时来,王朝可能在内外夹击下崩塌,晋朝就是这样,八王之乱耗尽元气,接着五胡就乱了华。家族越大,枯叶越多;枯叶越多,内耗越深;内耗越深,王朝越脆弱。这是家族封的第二个深层问题。
四、第三句: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第三句最重: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一个王朝的崩塌,表面看常常是某一位昏君的责任,秦崩怪秦二世,明崩怪崇祯,每一次崩塌都有一位末代皇帝被钉在耻辱柱上。可仔细看就明白,崩塌不是某一位皇帝造成的,是整个体系一起崩塌的。
就以明朝为例。崇祯不是无能,他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节俭到龙袍打补丁,比许多前任都勤政。可他即位时,明朝已经在体系上崩了:财政上,国库空虚、发不出饷;军事上,边防废弛、将领腐败;官僚上,党争耗尽朝廷精力;民生上,天灾连年、流民成群;思想上,空谈心性、不通实务。崇祯一个人再勤政,也无法独力对抗整个体系的崩塌。
雪崩的时候,哪一片雪花是无辜的?几十年不上朝的皇帝,是雪花;沉迷做木匠、放任权阉当政的皇帝,是雪花;争权夺利不顾大局的党人,是雪花;每一位收受贿赂的官员、每一位临阵脱逃的将领、每一位囤积居奇的商人、每一位袖手旁观的士人、每一位安享俸禄不思报国的宗亲,都是雪花。崇祯只是雪崩到来时被压在最底下的那一片,他不是雪崩的原因,是承担后果的那一位。家族封的悲剧就在这里:崩塌是整个体系一起崩的,承担后果的却常常是末代皇帝一人。哪怕换一位更有手腕、更狠心的皇帝,顶多推迟崩塌几十年,也难根本扭转,因为体系级的崩塌,要几代人的整顿、整个社会的重建,超出任何一位皇帝的能力。这是家族封的第三个深层问题。
五、家族封其余的难题,与当代的变形
除了这三句,家族封还有几样必然伴生的难题。能力不能在血缘里传,开国皇帝能干,儿子未必,孙子可能更平庸,传到第五代常常是完全不适合的人坐在皇位上。外戚和宦官因为最接近皇帝,皇帝幼年登基或性格软弱时最容易把持朝政,汉朝的外戚专权、唐朝与明朝的宦官专权,都是这一路。宗室藩王人人都是潜在的皇位竞争者,封到地方可能起兵,留在京城可能宫变,处理不好就内斗。皇室与大家族联姻,表面巩固关系,实质把两家利益绑死,一家出事,另一家跟着遭殃。
镜头切到当代。家族封在当代已经大幅减少,但没有消失,它以几种变形继续存在。保留君主制的国家,英国、日本、西班牙、瑞典这些国家保留了象征性的世袭君主,沙特、约旦、卡塔尔这些则是实际掌权的世袭君主。世袭的政治家族,在不少选举国家里,父亲做议员、儿子接着做议员,母亲做领袖、女儿接着做领袖,选举的外壳下,家族封的内核仍在运转。家族企业的政治影响,某些国家的大家族通过控制经济命脉在政治上发挥隐形的封作用。当代家族封的特点,不再是直接的血缘继承皇位,而是家族成员通过选举、资源、人脉获得不同位置,形式更隐蔽,本质同一脉。这不是说哪个国家好、哪个国家坏,是说家族封作为一种封的形态,有它内在的稳定性和延续性。家族封的两边,好和悲剧,都是真的,请你都看到。
六、政党封是什么样子
看第二种,政党封。它的样子是:一个政党靠组织、纲领、纪律、动员能力,在一个国家里占据相当的权力位置;政党的领袖靠党的提名和支持,进入最前面的位置。形式上有一党制、两党制、多党制,骨架同一脉:位置由政党决定。
政党封的好也是真的好。第一,组织力,把分散的个体拧成一股绳,完成单个领袖完不成的事,长期政策、大规模动员、跨地域协调。第二,纲领有连续性,纲领是几代党员共同打磨的,领袖换了,方向能保持稳定。第三,能培养接班人,年轻党员从基层做起慢慢上升,接班人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多年训练考察出来的。第四,能吸纳社会能量,把各种诉求、意见、力量吸进来,转化为国家的行动力。
七、政党封的坏,也两边都摆
政党封的坏也真。第一,党争,多党制下,一党反对另一党,常常不是因为政策本身错,是因为那是对手的政策,这种消耗极大。第二,党内派系,一党制下没有党与党之争,但党内有派系,较量同样消耗,还常常没有透明程序。第三,自我封闭,任何政党久了都有封闭倾向,党员之间结成稳固关系网,外人难进、新想法难渗,久了失去活力。第四,党和军队的纠缠,党要军队的支持维持权力,军队要党的合法性来运作,党稳则军稳,党裂则军可能跟着裂。
把政党封放回五条规律里看,它一条不少:位置必然存在,领袖那个支点少不了;位置必须被接受,靠的是党内的推举、党外的认可;接受是动态的,党内路线一变、党外民意一移,位置就动;接受流失到临界,领袖下台、政党失势;新位置必然产生,一位领袖去,党内再推一位上来。政党封不是封的例外,是封在当代最常见的一件外衣。
八、这一节立的位置
这一节课,我们立住了最后两种封。家族封,把位置放进血缘,有真实的好,传承清晰、长期稳定、培养从容、家族有责任感;也有深层的悲剧,皇帝也是奴、族大有枯叶、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政党封,把位置交给一个组织,有真实的好,组织力、连续性、培养接班人、吸纳社会能量;也有真实的坏,党争、派系、自我封闭、党军纠缠。
到这里,六种封就讲齐了:封土地、封职位、选民封、军队封、家族封、政党封。六种形式千差万别,可没有一种跳得出那五条规律,也没有一种是绝对先进或绝对落后的,每一种都是封的一种具体样子,各有各的稳定,各有各的脆弱。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就压上来了。六种封,形式各异,可它们有没有一个共同的命门?封,能不能真的千秋万代传下去?为什么从狮群到王朝,所有的封最终都跳不出那个循环?这就要回到那五条规律,把它们收到一起,作一次总的检点。下一节,我们就把六种封收到五条规律面前,一种一种验过,给 "封是什么" 这半部收口。下一节见。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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