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七章 第二节
双轨，企业与政府的择优为何不同
上一节我们看到一件奇怪的事：政府只能做半个梦想的科举，可有一种组织必须做全套，那就是企业。这一节，我们把这道双轨讲清楚，讲一句今天商业世界反复验证的话，CEO 不可用人为亲，否则必亡；再讲清楚为什么企业能全面择优、政府却不能。
一、企业不一样，CEO 不可用人为亲
政府不能让科举贯通到顶层，可企业可以，而且必须如此。为什么？因为企业和政府本质上不是同一种组织。政府是封，封的本质是位置在群体里被托起来，既然是封，封就会保护既得利益、传承既得利益，封不会让全面择优来废掉自己。企业是事业，事业的本质是做事，做事要靠真本事，既然是做事，能力就是最高标准，任何封的方式，用家族、用关系、用派系，都会损害事业的根本。
这就是为什么企业可以全面采纳科举，从底层员工到最高负责人，理论上都应该按择优来。底层员工按招聘考试、面试、绩效招进来、考评；中层管理按业绩、领导力提拔；高层按战略眼光、执行能力、人际整合能力提拔；最高负责人按战略判断、危机处理、文化塑造能力评估、进退。任何一个层级，任何用人为亲的偏私，都会让企业开始走向衰落。把儿子放进重要位置，是家族封，其他能干的人开始离开；把朋友、同学、老乡放进关键位置，是关系封，能干的外人被排挤；在公司里培养自己的派系，是派系封，其他派系被打压，内部分裂消耗企业的力量。CEO 不可用人为亲，否则必亡，这不是道德教训，是规律。任何用人为亲的偏私，都会引来人才流失、内部分裂、决策质量下降、竞争力削弱，长期下来，企业必亡。
二、用人为亲的三种样本
历史和现实里反复出现这种规律。家族企业的富不过三代，绝大多数家族企业到第三代衰落，第三代继承人不一定有能力，能干的非家族人才被压制或离开，企业失去活力，这是家族封的必然结果。创业公司的派系内斗，许多创业公司在做大之后，创始人开始培养自己的派系，和其他高管对立，内部消耗严重，企业陷入停滞甚至崩塌，这是派系封的必然结果。
裙带关系导致的衰落，许多大公司的衰落，往往是从某位负责人开始大量使用自己人开始，能干的非自己人离开，公司变成一个互相讨好的圈子，失去外部竞争力，这是关系封的必然结果。所以企业要长寿，最高负责人必须做到全面按择优来，从招聘到提拔到接班，都按真本事，不用人为亲。这一条，是企业和政府最深的分野。
三、为什么企业可以做到，政府不可以
为什么企业可以做到全面按择优，政府不可以？答案在组织的根本目的。企业的目的是做事，所以能力是最高标准。一家企业如果不能持续做事，就会破产消失，市场是企业的最终评判者，市场不在乎最高负责人的家族背景、政治派系、个人关系，市场只在乎企业能不能持续做事。所以企业有动力也有压力走向全面择优，因为不这样做企业就活不下去。
政府的目的是维持秩序，所以稳定是最高标准。一个政府的根本任务是让群体不解体、不混乱，维持秩序需要封，需要血缘传承、政党延续、派系平衡，这些封提供秩序的稳定性。如果政府全面采纳科举，所有最高位置都换成考出来的人，那么封的稳定性就会消失，政府本身可能动摇。所以政府没有动力也没有压力走向全面择优，因为这样做政府本身可能会崩。这就是企业和政府的根本不同：企业按事的逻辑运作，所以可以全面择优；政府按封的逻辑运作，所以只能部分择优。
这一层有它的另一面，两边各有代价。企业全面择优，所以活力更强、效率更高、创新更多，可企业也更不稳定，许多企业二三十年就消失了，优秀的公司平均寿命也只有几十年，只有极少数能延续百年以上。政府按封的逻辑运作，所以稳定性更强，许多政府延续几百年甚至上千年，虽然中间换朝代，可政府的活力、效率、创新能力都不如企业。这是一对内在的张力，全面择优带来活力但不稳定，部分择优带来稳定但缺活力。两边各有代价，请把两边都看到，不要以为哪一种绝对更好。
四、有些企业把政府的封带进来，必亡
这里要立一道警告：如果企业开始用政府的封逻辑运作，企业必亡。你看今天的商业新闻就会发现，许多曾经辉煌的企业走向衰落，常常是从同一个起点开始，最高负责人把政府的封逻辑带进公司。家族化，把企业的传承做成血缘传承，把儿女、女婿放进核心位置，不管他们是否有真本事，这是家族封进入企业。派系化，在公司里培养自己人团体，和其他高管对立，把内部资源用于派系较量，这是政党封进入企业。
裙带化，把朋友、同学、老乡安插到关键位置，形成关系网络，能干的非圈内人被排挤，这是关系封进入企业。腐化，把企业资源用于个人私利，通过寻租、利益输送获利，这是政府末年的腐化规律进入企业。每一个这样运作的企业，都进入了第一编讲的封的循环，能力衰减、私慾被放大、利益网络形成、信息隔绝，四个权力封的难题立刻找上门，几年到十几年内，企业从巅峰走向衰落甚至崩塌。所以企业的活路，是坚持事的逻辑，不让封的逻辑进来。真正长寿的企业，日本金刚组一千四百多年、瑞士的几家钟表企业、英国的几家银行和大学，共同的特点是治理上都接近事业型而不是封建型，传承的是工艺、文化、信誉，不是血缘或派系，管理上重择优、不用人为亲。
五、当代世界的双轨
到这里，二十一世纪世界的格局慢慢清楚，是双轨并存。企业按事的逻辑运作，全面采纳科举，活力强、效率高、不稳定，典型寿命几十年。政府按封的逻辑运作，部分采纳科举，稳定性强、活力相对弱，典型寿命几百年。两轨各做各的，也互相影响，企业里出来的人才有时进入政府，政府里的人有时离开后进入企业，两边的人才在流动，但两边的运作逻辑保持不同。
今天的世界，许多事情是企业做的，不是政府做的。真正在做技术创新的，是企业，不是政府；真正在跨国流动人才的，是企业；真正在快速反应市场需求的，是企业。可许多事情仍然是政府做的，企业做不了。维持社会秩序，是政府；国防，是政府；教育、医疗、社保的基础部分，是政府；法律和司法，是政府。双轨各做各的，之间有时合作、有时摩擦，这就是今天世界运作的真东西。你也不妨回头看自己，你在哪一轨里做事？你的位置上，事的逻辑占主导，还是封的逻辑占主导？如果你的企业开始走向封的逻辑，你能看出来吗？
六、这一节立的位置
这一节课，我们把当代科举这道命题收完了，立住了一层：老祖宗一千四百年前的科举突破，是政治架构的梦想，这个梦想在中国只完成了半个，没有贯通到最高位置，因为封不会自己废掉自己；今天的世界以全球公务员考试、专业资格考试的形式继续展开这个梦想，仍然没有贯通到政治的最高位置，原因和一千三百年前一样。真正全面采纳科举的，是企业，不是政府，因为企业按事的逻辑运作、能力是最高标准，政府按封的逻辑运作、稳定是最高标准。CEO 不可用人为亲、否则必亡，是企业的内在规律；可企业一旦把封的逻辑带进来，立刻进入封的循环，家族化、派系化、裙带化、腐化，任何一种都会让它从巅峰走向衰落。今天的世界，企业和政府并存，双轨各做各的，各有代价、各有作用。
讲完了科举在今天的运作，还剩一个也许最出人意料的问题。很多人以为科举是中国的东西、西方走的是另一条路。可事实是，今天的西方人，从小到大也一直在科举里，只是他们自己没意识到而已。下一节，我们就走进西方，看一件反差极大的事，从 SAT 到彭德尔顿法案，西方今天仍然活在科举里。下一节见。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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