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一章 第一节
从一个称呼说起
这一节,我们从一个三岁孩子被起了一个称呼讲起。就这么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藏着这一整卷要立的第一道位置。这一堂课,把政治制度这四个吓人的字,一路拆到最朴素的地方,立起一句话:政治制度,就是封建制度。
一、先看一个小画面
上世纪六十年代,广州,一间幼儿园的教室。一位姓雷的父亲第一次把一个三岁多的孩子送进幼儿园的课室门。老师很自然地给他起了一个称呼 "小雷",从那天起,人们就这样叫他。几十年过去,认识他的人还在这样叫。
就在那一刻,那个三岁的孩子,感受到了什么是封。还没有任何文字、任何书本告诉他这个封字是什么意思,他就感受到了。感受到了,就是感受到了。一个称呼,是一群人共同给的。这一群人哪一天不再这样叫,这个称呼也就不在了。请记住这个最朴素的感受,它是这一整卷的起点。
二、政治制度,就是封建制度
先把一句话摆在最前面:全世界,有史以来,政治制度只有一种,就是封建制度。政治制度,就等于封建制度。
讲这句话之前,得先替封建制度这四个字平反。平日里,封建这个词常常带着骂人的味道,封建落后、封建残余、反封建,一看到就先分了阵营。可这里讲的封建制度,取的是中性的意思,是在描述一件事:一个有生命的群体,怎么把最前面那个位置,托举给某一个、或某几个人。蜂巢有这样的位置,狮群有,猴群有,家庭有,企业有,所有的政治体也有。形式不同,骨架是同一脉。
先把心里那层骂人的意思放下,跟着往下看,看到最后自然会明白,这个被冤枉了很久的字,本来是中性的。把政治制度和封建制度直接画上等号这样讲的人,其实很难找到。从甲骨文到今天的政治学书,从古希腊到当代的政治哲学,把千千万万种制度斩钉截铁归成一种、还用一个等号连起来,前面找不着,近来也少见。古人不用等号,那是今天才有的符号;可即便撇开符号,这样断然的讲法,也翻查不到。
这个说法,是一个孩子小时候自然生出来的。可类似的意思,老祖宗早就用别的话讲过了。两千多年前,韩非子讲,位置是人设立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势必于自然,则无为言于势矣。吾所为言势者,言人之所设也。」【韩非】《难势》
两千七百年前,管子讲,政治的兴废,全看顺不顺民心。
「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管仲】《牧民》
老祖宗讲的,是位置由人设立、政治要顺民心,这已经点到了封的一些层面。只是竹简的年代不用等号,那时说话是含蓄的,是散在许多书里的。今天把这一层用一个等号写下来,也不过是把老祖宗分散讲过的话,接着往下说了一句而已。
三、狮王是谁选出来的
把镜头从那间教室拉远,拉到一片非洲草原。一群狮子卧在树下,母狮围成一圈,幼狮在肚皮上爬。远处一棵高树下,一只大一号的雄狮安静卧着。电视里的解说员讲,这是这个狮群的狮王。
一个孩子看了很久,回头问身边的父亲:狮王是谁选出来的。这个问题听着是孩子的天真,其实正是最深的那一层,位置,到底从哪里来。
解说员讲,这只狮王在位四年了。四年前它从别的狮群打过来,那之前它是被父辈赶出来的年轻雄狮,因为狮群不许成年的儿子留下。它流浪了一段,碰上这个狮群,跟原来的狮王较量了一场,赢了,原来的狮王走了,它留下。孩子又问:那它输了怎么办。答案是,走,或者死。
这一段对话里,藏着政治最深的一层。狮王不是它自己宣布的,它赢的时候没人发证书,也没人给它戴王冠。狮王也不是天生的,它出生时没有任何征兆说它将来会坐这个位置。狮王,是被这个狮群接受下来的。母狮们一旦接受,它就在这个位置上;母狮们一旦不再接受,它立刻就不在了。
这就是封,从下往上的,不是从上往下的。哪一天所有母狮同时不再接受,它一秒也撑不住;哪一天更强壮的雄狮打过来、它输了,它就不再是狮王。这个位置,每一秒都靠狮群的持续接受托着。
再往后看。几年过去,狮王老了,鬃毛变稀,捕猎不再冲在最前。草原边缘,年轻一代的雄狮已经在等。某一天,一只年轻雄狮打过来,两狮相搏,尘土落下时,老狮王倒下,要么伤重逃走,要么死。新狮王走进狮群,做的头一件事,是把老狮王还在哺乳的幼狮全部处理掉,一只不留。母狮们短暂哀嚎,随后陆续重新怀上新狮王的后代。
老狮王养大的儿子们呢?早在长大前就被赶了出去,要么自己打下另一个狮群,要么在草原上独自死掉。老狮王从没有培养接班人这一动作。它没教过哪个儿子怎么当狮王,没在老去时挑一个来接,也没在还能动时把位置交出去、退到一边安享晚年。它做不了这些,因为它不是人。它老了必被打败,而不是退位;它的位置只能靠一场相搏,传给一只完全无关的、从外面打进来的年轻雄狮。这就是动物世界的封:只有更替,没有传承。狮群每隔几年就走一遭这样的循环,元气大伤几个月,再慢慢恢复,等下一回。
四、猴群、蜂巢,同一脉
镜头切到森林里一群猴子。猴王也是较量出来的,年轻雄猴长大后,要么离群,要么挑战现任猴王,赢了就是新猴王,输了要么在群里做底层,要么被赶走。猴王老了,同样被年轻一代挑下来。猴群里也没有老猴王教年轻猴怎么当猴王这回事,猴子也不培养接班人。
镜头再切到蜂巢。蜂王不采蜜、不守卫,唯一的活是产卵。它的食物靠工蜂供给,它的位置靠整个蜂巢维护。蜂王看着是巢里最要紧的一只蜂,其实也是最依赖别人的一只。工蜂一旦不再喂它,它活不了几天;它一旦产卵能力下降,工蜂就培育新蜂王,老蜂王要么离开,要么被工蜂围起来、用体温闷住。蜂王的传承是工蜂定的,蜂王自己并不参与这个决定。
讲到这里,回到那间教室。一个三岁孩子被起了个称呼的那一刻,封的方向、封的样子、封所依赖的关系,和狮群、猴群、蜂巢是同一脉:封是从下往上的,位置是被托起来的。那个三岁的孩子,直接感受到了这一层。
五、人类多了一道传承
现在把镜头从动物世界转到人。人也是从动物世界里走出来的。人类最早的群体,和狮群猴群没有根本分别:首领被年轻人挑下来,靠武力得位置,弱小的部落被强大的吞并。这是人类很早期的封,和狮群几乎一样。
可人类发现了一样狮群没有的东西,传承。父亲老了,可以让儿子接班;接班之前,可以教他怎么处理政务、怎么协调臣下、怎么应对外敌。父亲不一定要被打败,可以退位,可以安享晚年;儿子也不必靠武力夺位,只要等父亲退位那一天。
传承看着简单,却是人类政治跨出动物世界的那道门槛。有了传承,人类能做几件狮群永远做不了的事。第一,免去每一代的血腥更替,父亲让位给儿子,不必打一场;狮群几年一场,人类的王朝可以一两百年才一场。第二,攒下知识和经验,父亲传给儿子的不只是位置,还有治理的智慧、规矩、典章,儿子可以站在父亲肩上,不必每代从头摸索。第三,让群体得以长大,群体不再每几年就元气大伤一回,可以持续攒下人口、财富、文化,文明才有可能。
老祖宗对这道门槛看得很透。从尧让舜、舜让禹的禅让,到夏启把位置传给儿子,到周朝立宗法制、把传承的规矩写下来,让位置在血缘里有清楚的次序,免得兄弟为位置相争;再到后来立嫡立长、立太子,每一代都在把传承的办法做得更细。这一段路,人类走了几千年,每一步都是为了让传承更稳,让位置平稳交接,让群体避开狮群那样的血腥循环。
六、传承能延缓,却跳不出
那么人类有了传承,是不是就跳出了狮群的循环。答案是,没有。中国历代王朝,没有一个不是从创业、传承、衰落、更替这个循环里走完的,秦汉、隋唐、宋元明清,没有例外,平均寿命两三百年。每一次崩塌,回到的就是狮群的样子:旧室倾覆,新朝重立,把上一朝的传承连根拔起,再建一套自己的。
人类的传承,不是终结循环,是延缓循环。狮群的周期是几年,人类的周期是几百年。周期长了,文明能积累,可循环本身没有消失。为什么终结不了?因为传下去的是位置,不是本事,本事传不了,下一代未必有上一代的能耐;因为传承的规矩会被破坏,总有一代人为夺位绕开规矩,破坏一次,后面就难恢复;因为再好的传承,最终都会遇到一代守不住的人,传到这里就断了。
这是封最深的一面:人类比动物多走了一道传承,却没跳出动物世界的循环,只是把周期拉长了。而且,一旦这道封不稳,比内部更替更惨的事就会来,外族入侵。西晋的王朝在内斗里摇摇欲坠,北方几个游牧民族先后涌入,中原几十年生灵涂炭;近代殖民征服的几百年里,美洲、非洲、亚洲许多古老的政治体在外来枪炮下瓦解。规律就在这里自己浮出来:封若不稳,冲击一来,整个群体连人带制度一起被拔起,回到血腥循环。
七、封侯建制,四个字拆开看
回到最开始那句话:政治制度,就是封建制度。狮王、猴王、蜂王,动物世界的封,只有更替、没有传承,周期几年;族长、国王、皇帝、总统、主席、董事长、家长,人类的封,多了一道传承,周期几百年,可最终还是跳不出。骨架同一脉,区别只在那道叫传承的延缓器,装没装上、装得多稳。
这一脉骨架,叫封建制度,也叫封侯建制。我们把这四个字拆开。封,是把权力位置分给某一个或某几个具体的人,让他承担群体里最前面那个位置。侯,是这个被封的人所占的位置,是整个群体协调运转的支点,资源、决策、防卫都绕着它转。建,是绕着这个支点建起一整套架构,把上下左右的协作一层一层搭起来,人类还在里头多装了一项传承,把代际交接的规矩写了进去。制,是这一整套架构久了,形成相对稳定的形态,也就是所谓的政治制度。
所以封建制度不是某一种政治制度,是所有政治制度共享的底层骨架。主流政治学讲的那七八种分类,专制与民主、君主与共和、集权与分权,都是这一脉骨架的不同形式。封土地、封职位、选民封、军队封、政党封、家族封,形式千差万别,骨架同一脉。这几种封具体怎么运作,是后面几节课要一样一样掰开讲的,这一节先立住这个总的骨架。
八、这一节立的位置
这一节课,我们立住了第一层:政治制度,就是封建制度。
我们从一个孩子被起了一个称呼讲起,看清封是一群人从下往上托举出来的;走进狮群、猴群、蜂巢,看清动物世界的封只有更替、没有传承,位置全靠群体每一秒的接受托着;再回到人间,看清人类比动物多了一道传承,延缓了循环,却跳不出循环,所有政权最终都会迎来更替;封若不稳,外族一冲,连人带制度一起被拔起。最后我们把封侯建制四个字拆开,看清它是所有政治制度共享的底层骨架。
这就是这一整卷的第一块砖:政治制度就是封建制度,封是从下往上的,位置是被群体托起来的。把这一层立稳,后面所有的讨论才有共同的地基。
可是话又说回来,狮王也好、国王也好,凭什么就是他、不是别人被托上那个位置。位置是群体托举的,这个 "托举"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下一节,我们就走进那片草原,把这个托举,一层一层看个清楚。下一节见。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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