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一章 第三节
封土地与封职位
前两节我们立住了封的骨架，也立住了五条规律。这一节，我们落到人间，看封最古老、也最常见的两种样子：封土地，封职位。看清这两种，你就会明白，从古到今那么多制度，其实都是这两种封的变体。
一、封土地是什么样子
封土地的样子很简单。最前面那位，把某一片土地交给某一个人或某一个家族。这片地的产出、人口、军队，都归这个家族调配。种什么、收多少税、判什么案、养多少兵，大多自己定。可这个家族对最前面那位有义务：定期朝贡、战时出兵、出席大事、不公开造反。
这就是封土地。它的要害，是位置在血缘里传，一片地是某一家族的，父亲传给嫡长子，嫡长子传给嫡长孙，世世代代不变。中国西周到春秋战国那一段，欧洲中世纪那一段，都是这种封的主要形态。我们各看一眼。
二、中国西周，把天下分给诸侯
三千多年前，周武王在牧野打败商纣，建立周朝。打下的天下太大，一个人坐在镐京管不过来。周武王和周公旦做了一件事，把天下分封给宗室、功臣、先王后裔，让这些人在各自的地方建立诸侯国，代天子管那一片。鲁国封给周公旦的儿子，齐国封给功臣姜太公，燕国封给召公，晋国封给唐叔虞，卫国封给康叔。最早几十个封国，后来扩到几百个。
每一个封国都自成一套。诸侯在自己国里有很大的自主权，往下再分封卿大夫，卿大夫再往下分封士，一层一层封下去。诸侯定期到镐京朝贡，带着土产、军队、工匠，表示服从天子。诸侯之间有联姻、有结盟、有摩擦，但表面上都尊周天子为共主。这套系统在西周早期运转得很好，诸侯觉得被天子封到这里是荣耀，子孙世代可传；天子也乐得不必亲管那么大的地，由诸侯代管。
三、封土地的好，是真的好
我们擦一擦这套系统的两边，先看好的一边。第一，传承清楚，位置在同一家族里一代代平稳交接，不必每代打一场，国家可以积累几百年的文化和财富。鲁国从开国传了十几代，国君的位置在同一家族里平稳交接。第二，地方自治，诸侯熟悉当地人情地理，治理比远在镐京的天子更精细。
第三，文化积累，鲁国保留周礼最完整，成了礼乐重镇；齐国靠海，工商发达；楚国在南方，文化独特。这些特色在长期的封国制度下被保存下来，中华文明因此丰厚多样。第四，应对外敌，边境的诸侯成了天子的屏障，晋国挡北方的戎狄，齐国挡东方的夷人，楚国挡南方的蛮族，各为保自己的封地而拼命，整体上为周朝的稳定出了力。请不要一看到封土地就跟落后画等号，它在它的时代里，有真实的功能。
四、封土地的坏，也是真的坏
可另一边的坏也是真的坏。第一，诸侯权力过大，和平时是自治，动荡时就成了地方割据，诸侯有自己的军队财政，天子难以用武力制服。第二，传承的规矩会被破坏，嫡长子早死或无能、庶子有军功，规矩一动摇，卿大夫就可能架空国君，鲁国后期的三桓专权就是这样。
第三，诸侯互相吞并，封国从最初的几百个，到春秋的几十个，到战国的七个，最后归于秦，封土地这套系统把自己吞掉了。第四，天子被架空，诸侯越来越强、天子越来越弱，到东周后期只剩一个名义上的共主， ＂挟天子以令诸侯＂ 成了一种手段，天子的位置变成一面被人利用的旗帜。这正是上一节讲的：天子这个位置，早期被诸侯真心接受，后来接受流失到几乎为零，位置也就虚化了。好和坏共存，请把两边都看到，不要因为它有好处就以为完美，也不要因为它有缺陷就以为一无是处。
五、欧洲中世纪，同一脉的封土地
镜头切到欧洲。公元约八百年，查理曼在罗马被加冕为 ＂罗马人的皇帝＂ ，一个跨越今天法、德、意的大帝国诞生。可帝国太大，一个人管不过来，他和继任者把土地分封给各地贵族，让他们代管一片。每一位贵族在自己的封地上有城堡、有骑士、有法庭、有征税权；对上面的国王有义务，缴贡赋、战时出兵、出席重要会议、不公开背叛。
这套系统和中国西周本质是一脉的：把一片地分给一个家族，这个家族对这片地有很大自主权，对上面那位有有限的义务。形式上有差别，欧洲贵族之间层级更复杂，一位贵族可能同时是几位上级的封臣，有一句话叫 ＂我封臣的封臣，不是我的封臣＂ ，可骨架同一脉。
六、欧洲封土地的两边，也都是真的
欧洲封土地的好，也是真的。罗马崩溃后欧洲长期混乱，封建制度让混乱被压住，每片土地有了具体的主人，农民可以耕种，村庄可以重建，是从混乱里重建秩序的功臣。修道院和教堂在领主的保护下保存了大量古希腊罗马文献，若没有这份稳定，这些文献可能在战火中遗失。封建贵族之间还发展出一套骑士精神，荣誉、忠诚、勇敢、护弱，虽常被违背，作为文化理想却影响深远。稳定也为商业和手工业的恢复提供了条件，威尼斯、佛罗伦萨、巴黎、伦敦，都在中世纪后期成长为新的中心。
可另一边的坏也真。农奴不能自由离开土地，要替领主干活、交各种税，处境常常艰苦，几代人都活在束缚里。贵族之间为土地、婚姻、继承权连年征战，每一场都消耗资源、伤害平民。权力高度分散，各有各的法律、度量衡、关税，需要大规模协作时就成了障碍。王权弱小，很多大贵族比国王还富，这在某些时刻是制衡，在另一些时刻是瘫痪。中国西周的封土地和欧洲中世纪的封土地，一边的好是真的好，另一边的坏也是真的坏，都不是野蛮，也都不是先进，都是各自时代里相对可行的封。
七、封土地如何对应五条规律
封土地这种形态，和上一节那五条规律怎么对应？位置必然存在，诸侯在自己国里是支点，天子在整个天下是支点。位置必须被接受，诸侯要被国里的卿大夫、士、平民接受，诸侯之间要接受彼此，所有诸侯要接受天子，任何一层接受不到，那一层就动摇，卿大夫不再接受诸侯，三桓专权；诸侯不再接受天子，春秋战国。
接受是动态的，西周早期诸侯对天子接受度高，天子的位置稳；东周后期接受度下降，天子的位置虚化。接受流失到一定程度位置消失，东周末期诸侯对天子的接受流失到几乎为零，秦灭周，周天子这个位置最终消失，可它不是某一天突然没的，是几百年慢慢流失的累积。新位置必然产生，周天子消失后，秦始皇成为皇帝，这个新位置是从战国七雄相互吞并里长出来的，是封土地耗尽自己之后的下一种形态。
八、封职位，与封土地的根本不同
现在看第二种封，封职位。它跟封土地根本不同。封土地，位置在血缘里传，一片地是某家族的，世代不变。封职位，位置在职务上传，一个职位，比如县令、知府、部长、市长，由上一级授予，某人在这个位置上做几年，做完离任，下一位再来。请记住这个根本转变：职位是国家的，不是某一家族的；人是流动的，不是世代相承的。家族被剥离，职位被独立。
这个转变，是从秦朝开始的。秦统一六国后做的最要紧的事之一，是废分封、立郡县，把全国分成许多郡，每个郡派一位郡守；郡守不是世袭的，是朝廷任命的，做几年可以撤换，儿子也不能自动接班，要靠自己的能力被任命。这套系统在中国延续了两千多年，秦汉的郡县、隋唐的州县、宋的路州县、元的行省、明清的省府县，形式几经变化，骨架是一脉的：职位是国家的，人是流动的。
九、封职位的两边
封职位的好，是真的好。第一，效率更高，中央的命令能直接下到县一级，不必经封建领主层层传递，一道政令几个月就能行到全国。第二，人才流动，不再是没有家族背景就没有机会，理论上任何人都能靠考试或推举进入治理位置，这正是下一章要讲的科举。第三，避免割据，地方官的军队、财政都属于国家，要独立出去很难。第四，治理专业化，管财政的管财政，管刑狱的管刑狱，比一个领主管所有事更精细。
可坏的一边也真。第一，官员短视，一位县令在一地只做三五年，对这地方没有家族般的感情，做坏的事离任就没人追究，只求任内政绩。第二，官僚易腐，上级提拔下级、下级讨好上级，结成相互保护的圈子，官官相惠，每个朝代都整顿，每次整顿到一定程度又难以为继。第三，僵化，权力高度集中，任何决策都要过中央，地方的灵活性被剥夺。第四，最高位置脆弱，封土地里天子衰弱还有诸侯撑着，封职位里权力全集中在中央，中央一崩，整个系统跟着崩。
十、程序救不了你，稳定与脆弱是一体两面
这里要补一笔，接上一节末尾那个命题：封建制度若不稳，外部冲击一来，整个群体可能被一击即溃。封职位让群体内部更高效、更稳定、更富裕，可也让它在面对外部冲击时有一个特殊的脆弱。封职位里的官员是流动的、靠程序的、按规矩办事的，这些品质在和平时期是优点，可当面对一个不按程序、直接冲过来的对手时，按程序的官员往往反应不过来。
历史上不止一次，一个官僚精密的文明，面对一个按更原始逻辑直接冲过来的对手，反应不及而迅速倾覆。罗马晚期，官僚体系当时世界最精密，可日耳曼诸部一波波涌来时，决策要过元老院讨论、军队调动要过繁琐审批，最终被分批吞掉。北宋末年，官僚系统是中国历史上最完善的之一，金人冲来时，大臣还在朝堂争论和与战，程序在转，敌人已到城下，开封被破。明末，官僚完善却党争激烈，满洲铁骑直入，崇祯想调动全国却已无法响应。
设想一下，北宋兵力其实不弱、国库也不空、科技领先，问题不在资源，在反应速度，官僚程序让决策太慢，等决策做出，金人已过黄河。可北宋整个体制设计，就是为了防止 ＂绕开程序＂ 的强势人物出现，这是它的稳定，也是它的脆弱，两面都是真的。走得高不等于走得稳，富不等于安全，文明不等于无敌。一个走得很高的群体，可能在一两次外部冲击下被打回最原始的状态，人口锐减、典章被毁，回到血腥更替。封职位的好处是真的好，它的脆弱也是真的脆弱，两边都要看。
十一、这一节立的位置
这一节课，我们立住了封有两种最基本的样子，封土地和封职位。封土地把位置放进血缘，讲的是家族传承的稳定；封职位把家族剥离、让职位独立，讲的是职务流动的稳定。封职位是封土地的进化形态，从血缘走到了职务。
可你要看清楚，这两种封，都还在那五条规律里转。封职位一样：位置必然存在，郡守、县令是支点；位置必须被接受，他要被上级、同僚、下属、民众一起接受；接受是动态的；接受流失到一定程度位置消失，贬职、撤职、罢免、下台，都是这一条；新位置必然产生，一位离任，下一位补上。两种封，两种稳定，也各有各的脆弱：封土地易被诸侯架空，封职位易被外敌击溃。请把两边都看到，不要把哪一种当成绝对高于另一种。
那么问题又进一步了。封土地、封职位，讲的都还是自上而下分下来的封。可这世上还有一种封，方向恰恰反过来，是最底下的每一个普通人，用手里的一票，把位置从下往上托上去。这种封，叫选民封。下一节，我们就走进它。下一节见。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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