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七章 第三节
西方也在科举里,从SAT到彭德尔顿法案
前两节我们讲了科举在今天怎么运作。可很多人心里还有一个印象:科举是中国的东西,西方走的是另一条路。这一节就来破这个印象。事实是,今天的西方人,从小到大也一直在科举里,而且做到了老祖宗当年都没想到的规模,只是他们自己没意识到,也不用科举这个名字。
一、一道反差,西方人这一生面对的考试
把一位当代美国普通人这一生面对的考试列出来:小学的各种学业测验、初中的标准化测试、高中的预备考试和大学入学考试、大学申请的文书加面试、研究生入学考试、法学院或医学院入学考试、研究生院的资格考试、专业执照考试,加上各种职业资格的复审。这一生坐进正式考场的次数,可能在二十到三十次之间。
再把一位中国清朝进士这一生面对的考试列出来:童子试成为秀才、乡试成为举人、会试加殿试成为进士,三个层级、几次大考,一般不超过十次。你会发现,当代西方普通人面对的考试次数,可能比清朝的进士还多。不只是次数,考试的种类更细、更专、更覆盖各个领域,考试的影响更直接决定一个人的职业路径和社会位置,考试的产业链更大、更全球化。当代西方世界,不是没有科举,是把科举做到了老祖宗当年都没想到的规模,只是名字换了、形态换了,骨架是同一脉。
二、SAT 与英国的多层科举
美国大学录取的核心机制,是 SAT 和 ACT。SAT 由美国大学理事会主办,至今仍是美国大学录取最重要的标准之一,每年约两百万美国高中生参加 SAT,加上 ACT,总数接近三百万,几乎所有想进大学的美国年轻人都要面对这种标准化考试。哈佛、耶鲁、斯坦福、麻省理工这些顶尖大学录取率在百分之三到五之间,要进去,SAT 通常需要在全国前百分之二三,竞争激烈程度不亚于中国学生考顶尖大学。围绕 SAT 已经形成一个庞大的产业链,各种培训公司年总收入数十亿美元,许多美国中产家庭从孩子初中就开始花大钱准备,和中国的鸡娃现象同一脉。美国 SAT 的运作机制、产业规模、社会影响,和中国高考几乎是镜像的两面。
英国的大学录取,主要通过 A-Level 考试,学生在高中最后两年选修三到四门课程,按等级评定,决定能进入哪一层次的大学。可英国的精英大学,牛津和剑桥,除了看 A-Level,还有自己独立的入学考试和面试,笔试之后由学院的导师亲自面谈,考察思维能力和学科兴趣。英国的法学院、医学院入学还有专门的考试。整个英国的大学和专业入学系统,是一个完整的多层科举体系。
三、法国的国家行政学院,最接近贯通到顶层
讲西方的科举,法国的国家行政学院是一个特别值得展开的样本。它在二战后建立,目的是为法国重建培养顶级公务员。入学考试极其严格,内容包括法律、经济、政治、历史、文化、外语,加上长篇论文、口试、讨论,历时数日,每年录取约八十到一百人,竞争极激烈。毕业后按排名选择政府部门,前几名进入最顶级的机构,成为法国最有权力的高级公务员。
这所学院培养出的人物惊人,先后有四位法国总统、多位总理,以及数以千计的部长、高级官员出自这里。它是当代西方最接近 "贯通到顶层" 的科举系统,通过一场严格的考试,一位法国年轻人可以从平民走向权力顶端,这接近了老祖宗一千四百年前科举梦想最完整的形态。可即使是它,也没有真正完成完整科举,它的毕业生要成为总统,还要通过总统选举,经过政党、媒体、选民封的考验,最终上位仍然是封的过程,不是考试决定的。它把科举做到了西方世界的极致,但仍在半个梦想的边界内。近年这所学院被宣布废除、以新的学院替代,目的是让精英教育更多元,这场改动引发了广泛争论,本身就是当代西方对科举梦想边界的一场讨论。
四、德国的双轨,与美国的专业科举
德国的教育系统是西方科举里独树一帜的样本。学生在小学毕业就开始分流,一部分进入文理中学准备 Abitur 考试通向大学,一部分进入职业轨道。德国独特的地方,在于另一条轨道,学徒制。不上大学的学生,可以通过三到四年的学徒训练,在公司实地训练、同时上职业学校,结业时通过严格的国家考试,成为认证的专业技工。德国汽车工业的世界级品质,很大程度上来源于这套学徒制的严格考核。德国的高级技工,在社会地位和收入上和大学毕业生相差不大。这是一种双轨并行的科举,一条通向学术,一条通向技术,两条都通过严格考试,都是社会认可的上升通道,某种程度上突破了中国传统科举独尊读书的局限,给做事的人留了同样有尊严的位置。
美国的专业资格考试体系,是另一个完整的样本。法学院入学考试每年约十万人参加,一位美国年轻人想成为律师,通常要经过入学考试、三年就读、州律师资格考试,前后约七年。医学院这条路更长,从入学考试到独立行医要八到十二年。注册会计师、特许金融分析师、注册工程师,每一个专业资格都是一道严格的科举,决定一位年轻人能不能进入这一个专业、能走多远、能拿多少收入。这些考试合起来,构成了当代美国职业社会的专业科举系统。
五、彭德尔顿法案,美国公务员制度直接源于中国科举
讲西方的科举,有一段历史必须讲清楚:美国现代公务员考试制度的建立,直接借鉴了中国科举。美国建国到十九世纪后期,联邦公务员主要通过政治分肥任命,每次总统换届,大批公务员被新总统的支持者替换,这种做法效率低、腐化严重、专业化程度低。
十九世纪中期,欧洲学者开始关注中国的科举制度,把它作为现代公务员考试的参考。英国学者在著作中详细描述了中国科举,明确主张英国应当借鉴,英国于十九世纪中期正式建立基于考试的公务员制度,这一改动直接影响了美国。后来一位美国总统被一位失意的求职者刺杀,震动美国社会,推动了改动,美国国会通过《彭德尔顿法案》,正式建立基于考试的联邦公务员制度,结束了一百年的政治分肥传统。美国现代公务员制度的根,不在欧洲传统,而在中国老祖宗一千四百年前发明的科举。今天美国联邦政府约有两百万公务员,大部分通过考试、评估、面试上岗,这一整套系统的运作精神,本质上和中国科举是一脉的。
六、这一节立的位置
把上面所有内容看在一起,一个图像慢慢清楚:从一位美国小学生的学业测验,到一位英国高中生的 A-Level,到一位法国大学生的行政学院入学考试,到一位德国学徒的国家考试,到一位美国律师的资格考试,每一个西方人这一生都要面对二三十次正式考试,每一次都按考试成绩决定能走到哪一层次。这就是当代西方的科举,没有人公开使用科举这个词,可运作机制和老祖宗一千四百年前的发明本质上一脉,它已经成为社会运作的底层基础设施,没有人能完全绕开。
可和中国一千三百年的科举一样,当代西方科举也没有贯通到最高位置,总统、首相、最高法官、议员,这些位置不是考出来的,即使是法国那所把科举做到极致的学院,毕业生当总统仍要经过选举,最终上位还是封的过程。老祖宗的半个梦想,在当代西方世界仍然是半个梦想,封不会自己废掉自己,这条规律跨越东西方一致。这一节立住的,是第二编最后一层,也是整个科举编的收束:科举不是中国故事,是全人类共享的底层;科举既辉煌又有边界,最高位置永远不通过科举;科举在今天东西方共同延续,封不会自己废掉自己,这条规律普世如一。
到这里,第一编讲了封、位置怎么来,第二编讲了科举、谁来坐这个位置。可你有没有发现,我们讲的都还是 "一个位置" 的事。真实的群体不只有一个位置,是成千上万个位置组成的一整套架构,这套架构要能协调运转、要能集中力量、要能对外应变,靠的是什么?靠一个决策中心。下一编,我们就走进政治制度的第三道根本架构,中央集权。下一编见。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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