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一章 第二节
狮王与狮群,位置是群体托举的
上一节我们立住了一句话:位置是被群体托起来的。这一节,我们就盯住这个 "托" 字,把它一层一层看清楚。我们要问一个最较真的问题:一个人自己宣布自己是王,算不算数。答案会带出一整套规律,五条,是这一整卷都要立在上面的地基。
一、独自吼叫的那只雄狮
镜头先回到上一节那片草原。假设有一只年轻的雄狮,对着草原大吼一声,宣布自己是狮王。可所有母狮转身就走,幼狮跟着母亲走,别的雄狮没有一只来挑战它,也没有一只跟随它。它独自站在草原上,吼声很大,威风很足。它是不是狮王。
它不是。它只是一只独自站在草原上吼叫的雄狮。狮王这个位置,得有狮群才有意义;离开狮群,狮王两个字本身就没了。这只雄狮过几个月会怎么样?要么饿死,因为狮子捕猎靠团队协作,单独一只在草原上很难长期活下去;要么被别的狮群当作入侵者赶走;要么去挑战另一个狮群的现任狮王,赢了才成为那个群的狮王。你看,自己宣布狮王这件事本身,一点意义也没有,它没改变这只雄狮的处境,也没给它带来任何真实的位置。
二、位置在群体的接受里,撤回接受就消失
人也是一样。历史上有过一些人,宣布自己是王、是皇帝、是领袖。背后要是有真实的群体接受,他就在那个位置上;背后要是没有,只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宣布,他什么也不是。
秦朝末年,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事。陈胜被推举为张楚王,这个位置不是他自己宣布的,是六百多名不愿再服从秦朝的戍卒集体推举的。这一群人接受他,他就是张楚王。后来陈胜在内乱中被自己的车夫所害,车夫宣布接管队伍,可别的将领不接受这个车夫,车夫几乎立刻也被别的将领所害。同一支队伍,同一个领袖的位置,谁被接受谁就在位置上,谁不被接受谁就立刻消失。
再看一个海外的例子。海地独立之后,一位名叫德萨林的将领宣布自己是海地皇帝。他确实一度在这个位置上,因为有军队和一部分民众接受他。两年后,他被自己的部下伏击身亡,因为军队和民众里已经有相当一部分人不再接受他。同一个人,同一身皇帝的袍子,前一刻是皇帝,后一刻什么也不是。位置在群体的接受里,群体撤回接受,位置就消失。
三、封,是每一秒都在发生的事
把这件事往深一层讲。封不只是 "当上侯" 那一刻的事,封是每一秒、每一刻都在持续发生的事。
一位国王坐在王座上的每一秒,都在被那个时刻的子民、官员、军队、贵族接受着。这个接受不是一次性的,不是加冕那天接受了就永远接受。子民可能某天不再纳税,官员可能某天不再执行命令,军队可能某天不再护卫王宫,贵族可能某天联手另立新王。任何一个时刻,群体都可以撤回接受;撤回的那一秒,王座上的人就不再是国王,他只是一个坐在椅子上的人。
这有点像走钢丝。表面看很稳,钢丝绷得很紧,可这个稳是动态的稳,是每一秒都在用平衡杆调整的稳,停下任何一秒就要掉。位置上的人也一样,每一秒都在被群体的某种动态平衡接受着,停下任何一秒,这个接受就开始松动。这就是为什么自己宣布一秒也维持不了,它想绕开 "被群体接受" 这个持续的过程,自己给自己安一个位置。可位置本来就是群体托起来的,离开托举,位置根本不存在。这就像一个人想自己把自己抬起来,左手抬右手,右手抬左手,喊得再响也抬不离地。
四、仪式确认接受,仪式不创造接受
这道规律,能拆穿很多看着威严的政治姿态。历史上常有这样的场面:某人在一场政权易手之后,立刻办一场盛大的加冕,戴王冠、穿龙袍,让百官行大礼,让史官记下某年某月某日登基。仪式办得越足,看着位置越稳。
可这些都是表面。真正决定他是不是国王的,不是仪式,是参加仪式的那些官员、军队、贵族,是不是真的接受他。他们真接受,他不办仪式也是国王;他们不接受,他办再大的仪式也不是国王。所以加冕不是 "封他为王" 的动作,加冕是把 "群体已经接受他" 这件事公开宣告一下。请记住这八个字: "仪式确认接受,仪式不创造接受" 。
这一层两边都成立。一边,一位盛大加冕的国王,看着威严无比,可群体要是已经在暗地里撤回接受,仪式越盛大,反而越衬出接受越虚。另一边,一位从没办过任何仪式、毫不起眼的领袖,背后可能有真实的接受,一个村子里被村民一致认可的人,没戴过任何王冠,他在那个村里的位置,比任何加冕过的国王都稳。请把 "仪式很多" 和 "位置很稳" 分开看,把 "没有仪式" 和 "位置不稳" 也分开看。仪式是仪式,位置是位置,两者之间没有必然的连接。
五、管子讲民心,就是讲这个接受
中国老祖宗对这一层看得很透。两千七百年前,管子在《牧民》里讲,一种政治能兴起,是因为顺了民心;会败落,是因为逆了民心。
「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管仲】《牧民》
民心这两个字,正好就是 "群体接受" 。它不是民众一时一刻的情绪,是民众在一段时间里持续给的那种接受、那种服从、那种把位置上的人托在那里的态度。民心顺了,政治就稳;民心逆了,政治就松动。管子讲这话时,正是齐桓公的国相。齐桓公能成春秋第一霸,靠的不单是武力,正是管子讲的这一层,顺民心,让齐国的子民愿意持续接受他的位置,让各国诸侯愿意持续接受他的盟主地位。
可齐桓公晚年失了制衡,宠信几位奸臣,朝政紊乱,接受开始流失。这里头还藏着一条更深的道理:人会老,能力会衰,接受会随之流失,这是生命级的规律,没有任何制度能完全抵消。齐桓公一死,几个儿子争位,齐国大乱,他的遗体在床上停了六十七天没人收殓。位置一旦失去群体的接受,连死后的体面都保不住。管子那句 "政之所废,在逆民心" ,不是一句道德劝告,是一道冷静的规律。
六、五条生命级的规律
回头看这一节要立的这一层:封,是生命级的规律。什么叫生命级?意思是,这道规律不挑朝代、不挑文化、不挑哪一种政治形态。只要有生命组成群体、群体里要产生一个最前面的位置,这道规律就在起作用。从蜂巢到狮群,从原始部落到当代国家,从家庭到企业到政府,无一例外。这道规律有五条。
第一条,位置必然存在。只要有群体,就必然有那个最前面的支点,可能是一个人,可能是几个人,可能是一个委员会,但必然有 "在这里做决定" 的那个支点。完全没有支点的群体撑不住,会议开不起来,资源调不动,对外应不了。
第二条,位置必须被群体接受。支点不能自己给自己加冕,必须被群体相当一部分成员持续接受。这个接受可以靠武力的威慑来得,可以靠血缘的惯例来得,可以靠选举的程序来得,可以靠个人的魅力来得,方式很多,但 "被接受" 这一动作本身,省不掉。
第三条,接受是动态的,不是静态的。被接受不是一次办完的,是每一秒都在刷新的。今天被接受不等于明天被接受。位置上的人得持续维持那种让群体愿意接受的状态,能力、功绩、威信、利益分配、协调能力,任何一项长期失守,接受就开始流失。
第四条,接受流失到一定程度,位置消失。这是最残酷的一面。一个位置看着稳如泰山,底下的接受可能已经流失了大半,只剩一点惯性还托着;某一天最后这一点也撤回,位置一夜之间就没了。王朝崩塌的前夜,国王还在办盛大宴会;公司清算的前夜,主事人还在开战略会。崩塌那一刻往往出人意料,可回头看,崩塌不是那一刻才开始的,是接受流失那个长长的过程,走到了最后一步。
第五条,新的位置必然产生。一个位置消失后,群体不会长期没有支点,总有人被推上来,或挤上来,或几个人形成新的委员会。从狮王被打败到新狮王上位,从旧朝崩塌到新朝建立,中间可能有一段乱,但乱过之后,新的支点必然出现。因为没有支点群体活不了,所以这个位置必然被填满。
七、这一节立的位置
这一节课,我们立住了第二层:生命级群体的政治运转,有五条规律,位置必然存在,位置必须被接受,接受是动态的,接受流失到一定程度位置消失,新位置必然产生。
这五条立稳了,上一节那句 "自己宣布一秒也维持不了" 就有了完整的解释。自己宣布,违了第二条,没有群体的接受动作;违了第三条,它是一次性的宣布,不是持续被托举的状态;也引不出第五条,它不是从群体的需要里长出来的,群体不会自动维持它。所以它必然落空,或快或慢,结局一样:封必须从群体来,没有群体的封,就不是封。
那么问题就来了。既然封必须从群体来,那群体到底把什么 "封" 给了那个位置上的人,封的是一片土地,还是一个职位,还是别的什么?下一节,我们就落到人间,先看最古老、也最常见的两种,封土地,封职位。下一节见。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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