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四章 第二节

第四卷 第四章 第二节

视野跨度，人类政治史四千年对西方启蒙五百年

上一节立稳了第二十七层，把这本书放进五百年人类政治思想史里。这一节从最基础的一道讲起，视野跨度。研究者看到多大的图像，决定了他能提出什么样的命题。五百年内的大作家，视野基本上是五百年加上以欧美为中心；这本书的视野是四千年加上以中国两千二百年传统为根基。这道视野差异，决定了这本书能看到一些大作家看不到的图像。

一、为什么从视野跨度讲起

讲到这本书和五百年大作家们的根本不同，必须从最基础的一道开始，视野跨度。视野跨度，是任何研究的起点。研究者看到多大的图像，决定了他能提出什么样的命题。看到的图像小，提出的命题受限于这个小图像；看到的图像大，提出的命题能够覆盖更广泛的现实。

五百年内的政治思想大作家，视野基本上是五百年加上以欧美文明为中心。这本书，视野是四千年加上以中国两千二百年中央集权传统为根基，再加上 21 世纪世界各国的实际运作。这道视野跨度的差异，不是这本书的发明，是历史条件的客观差别，但这道差异，决定了这本书能看到一些五百年内大作家看不到的图像。

二、五百年大作家们的视野，主要是五百年加欧美中心

让小雷具体看一下五百年内主要大作家的视野。

马基雅维利（《君主论》1532 年），视野主要是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城邦加上古希腊罗马加上圣经故事，中国、印度、伊斯兰世界、古代东方基本不在他的研究范围。霍布斯（《利维坦》1651 年），视野主要是英国内乱时期的英国加上古希腊罗马加上部分欧洲历史，对非西方文明基本没有系统讨论。洛克（《政府论》1689 年），视野主要是英国 ＂ 光荣革命 ＂ 前后的英国加上古希腊罗马，对中国、伊斯兰世界只有偶尔的提及。孟德斯鸠（《论法的精神》1748 年），视野相对扩大，把 ＂ 东方专制主义 ＂ 作为对照系，但他对 ＂ 东方 ＂ 的理解主要基于二手资料加上不准确的传教士报告，真正的中国政治史、伊斯兰政治史，他的理解有限。卢梭（《社会契约论》1762 年），视野主要是日内瓦、法国、瑞士的政治经验加上古希腊罗马，＂ 东方 ＂ 在他的著作里基本是边缘。美国制宪先贤（1787 年），视野主要是英国传统加上古希腊罗马加上欧洲启蒙思想，他们对 ＂ 东方 ＂ 知之甚少，也没把 ＂ 东方政治智慧 ＂ 作为参照。

马克思（《资本论》1867 年），视野主要是欧洲工业化的经验加上部分回顾欧洲封建史，对 ＂ 亚洲生产方式 ＂ 有简略讨论，但把亚洲作为 ＂ 停滞 ＂ 的样本，而不是和欧洲并列的政治样本。密尔（《代议制政府》1861 年），视野主要是英国、欧洲、美国，作为东印度公司官员，他对印度有部分了解，但仍以 ＂ 英国如何治理印度 ＂ 为视角。韦伯（《新教伦理》1905 年加上后续著作），视野相对扩大，他研究过中国宗教（《儒教与道教》）、印度宗教、古犹太教，但他的根本框架仍是 ＂ 为什么资本主义起源于西方 ＂ ，把非西方作为 ＂ 为什么没有起源 ＂ 的反例研究。列宁等 20 世纪马克思主义者，视野主要在马克思主义的框架内加上各自国家的变革经验，对人类四千年政治史的整体研究不是他们的主要任务。

福山（《历史的终结》1992 年加上《政治秩序的起源》2011 年），视野扩大，21 世纪开始系统把中国两千二百年政治史作为人类政治史的样本研究，立稳 ＂ 中国是人类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国家 ＂ 等命题，这是西方学者视野的重大扩展，但福山的根本判断仍然是从西方政治学框架出发，只是把中国纳入更大的样本库。亨廷顿（《文明的冲突》1996 年），视野扩大，把不同文明作为政治分析的根本单位，但他的根本立场仍然是 ＂ 西方文明应当如何应对其他文明 ＂ 。柯尔曼（《中央集权的危险》2013 年），视野跨域，研究美国政府、天主教会、大型车企、欧盟，但仍然主要在西方组织，不深入中国两千二百年传统。

五百年内大作家们的视野，有几个共同特点。特点一，时间跨度主要是五百年，从文艺复兴（15 世纪）到 21 世纪初，大约五六百年，加上对古希腊罗马的引用（大约一千年的古典时期），总体覆盖约一千五百年，对古埃及（四千多年）、古巴比伦（三千八百多年）、中国夏商周（四千多年）加上其他古代文明，基本不在他们的研究范围。特点二，地理范围主要是欧美，欧洲（主要是英、法、德、意、希腊、罗马）加上北美（美国），是大作家们的根本研究领域，亚洲、非洲、拉美、中东等大多作为 ＂ 非典型样本 ＂ 或 ＂ 对照系 ＂ 对待。特点三，文明范围主要是基督教文明，伊斯兰文明、印度教文明、中华文明、佛教文明只作为对照或边缘存在。

小雷诚实指出，这不是大作家们的错，是历史条件的客观限制。17 到 19 世纪的西方学者，很难系统接触中国、印度、伊斯兰世界的原始文献；翻译工作、跨文明研究、真正的比较政治学，是 20 世纪才发展起来的；21 世纪以来，跨文明研究的条件大大改善，这是当代研究者的优势，也是这本书可以尝试的空间。

三、人类政治史的实际跨度，四千年

人类政治史的实际跨度，远远超过五百年。

约公元前 3100 年，古埃及，上下埃及统一，出现完整的国家形态，法老制度加上神权加上官僚体系加上大规模建筑（金字塔），之后约三千年的政治演化，经历古王国、中王国、新王国、晚期王朝。约公元前 2350 年，古阿卡德帝国，萨尔贡建立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 ＂ 帝国 ＂ ，覆盖今天伊拉克、叙利亚、伊朗一带，多民族统一国家。约公元前 2000 年，夏朝，中国第一个王朝，已有完整国家组织，之后商、周，到春秋战国，是中国四千年政治史的开端。约公元前 1800 年，古巴比伦，汉谟拉比法典，人类最早的系统成文法之一，已有成熟的法律加上司法体系。约公元前 1550 年，埃及新王国加上赫梯帝国，国际外交、跨国条约、文字记录的国际关系，已经出现现代国际政治的雏形。

约公元前 800 年，古希腊城邦兴起，雅典、斯巴达等城邦，之后约五百年的城邦政治经验。约公元前 753 年，古罗马建城，之后约一千二百年的政治演化，从王政、共和、帝国，是西方政治思想的重要古典源头。约公元前 550 年，波斯帝国，居鲁士大帝建立，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真正横跨欧亚非的大帝国，覆盖约 800 万平方公里、5000 万人口。约公元前 322 年，印度孔雀王朝，旃陀罗笈多加上阿育王，印度第一个统一大帝国，阿育王的边疆碑文是人类最早的 ＂ 国家公开声明 ＂ 之一。约公元前 221 年，秦统一中国，秦始皇加上韩非子加上李斯，人类第一次完整的中央集权大国建设，之后中国两千二百年的中央集权延续，直到 21 世纪。

从公元前 2000 年到 21 世纪，人类政治史的实际跨度约四千年。这四千年里，出现过 50 多个有完整国家组织的政治体，出现过 10 多个真正的大帝国，出现过几百种不同的政治制度形态，出现过无数次中央集权对分散政治的对决。五百年内的大作家们，主要研究了其中约五百年加上主要是欧美范围；这本书尝试把视野扩大到四千年，加入中国两千二百年中央集权传统作为根基。这不是这本书的发明，是历史条件改善后任何认真的研究者都应当尝试的视野扩展。

四、视野扩大后看到的不同图像

视野从五百年扩大到四千年，会看到完全不同的政治图像。

视野五百年的图像（以洛克、孟德斯鸠、卢梭、密尔等大作家为代表），王权专制是 ＂ 坏 ＂ 的，应该被有限政府取代；三权分立是政治制度的最高形态；民主是人类政治的终极目标；西方启蒙以来的发展是 ＂ 进步 ＂ ；政治学的核心问题是如何限制政府权力加上保障个人权利。

视野四千年的图像（这本书尝试的研究跨度），任何政治制度，无论叫王权、共和、民主、专制，都是从 ＂ 封 ＂ 开始（封建制度就是政治制度）；中央集权是跨越四千年所有大文明的根本规律，古埃及、巴比伦、罗马、波斯、汉唐、明清等都在用；中央集权失败的五个共同规律，继承不稳、财政崩溃、党争内斗、意识形态僵化、内外夹击，跨越四千年所有失败案例都适用；民主和威权是中央集权在不同条件下的不同形态，不是绝对的 ＂ 好坏 ＂ 二分；政治学的核心问题，不只是 ＂ 如何限制政府权力 ＂ ，还有 ＂ 如何让组织有效运作加上如何在不同条件下选择合适的制度形态 ＂ ；西方启蒙以来的 ＂ 进步 ＂ ，在四千年人类政治史里只是其中一道短暂阶段，是丰富政治智慧的一部分，但不是终点。

视野不同，看到的图像完全不同。小雷不评判 ＂ 哪种视野是正确的 ＂ ，两种视野各有自己的合理性加上各有自己的局限，小雷诚实把不同视野看到的不同图像呈现给读者，让读者自己判断。

五、为什么大作家们的视野有这个跨度

小雷诚实分析，大作家们的视野为什么主要是五百年加上欧美中心。

原因一，语言和资料限制。17 到 19 世纪的西方学者，大多不通中文、阿拉伯文、梵文，不读这些文明的古典文献，即使想研究，也面临语言障碍加上资料障碍，这道限制 21 世纪以来部分解决，这是当代研究者的客观优势。原因二，以自己文明为中心，任何文明的思想家都难免以自己的文明为参照系，大作家们的著作是对 ＂ 西方文明政治问题 ＂ 的深刻思考，这不是错，是任何研究者都需要克服的局限，而克服需要时间和条件。原因三，西方启蒙时代的特殊语境，17 到 18 世纪的西方正处于反对教权和王权的时代，大作家们的著作多少带有 ＂ 为反对当时的专制辩护 ＂ 的语境，这种语境让他们的命题天然带有 ＂ 反专制加上倡导限权 ＂ 的倾向，这是他们的时代任务，不是普世真理。原因四，时代局限，洛克、孟德斯鸠等生活在 17 到 18 世纪，他们看到的 ＂ 东方 ＂ 主要是奥斯曼帝国加上印度莫卧儿加上清代中国（已经走向衰落），他们对中国两千二百年中央集权传统的盛期（汉唐宋明）了解有限，21 世纪研究中国不同时期的著作已经丰富，这是当代研究者的优势。

这四道原因加起来说明，大作家们的视野不是 ＂ 故意狭窄 ＂ ，是历史条件的自然结果。后来的研究者，可以在前人基础上尝试扩大视野，加入更多文明的政治智慧，这是人类思想进步的根本方式，而不是后来者推翻前人。

六、这本书尝试的视野

小雷诚实立稳，这本书尝试的视野。

根基，中国两千二百年中央集权传统。韩非子、李斯、秦始皇，中央集权的理论加上实施加上落地；汉唐宋元明清，两千二百年的实际运作加上不同阶段的不同形态；21 世纪中国民主集中制加上多党合作加上平民官员加上多省历练，传统的当代延伸。

一千三百年科举传统。隋唐宋元明清，科举的演化加上光辉与僵化；21 世纪中国公务员考试加上西方各国考试制度，科举原则的当代延续。

21 世纪世界各国的实际运作。中国和美国，两种最具影响力的当代中央集权样本；英、德、法、日、印、俄、巴等，多种当代政治形态；失败国家，中央集权失效的反面教材。

四千年人类政治史的整体参照。古埃及、巴比伦、波斯、罗马、印度等，简要纳入，不展开每个文明，但作为视野范围的一部分，保证小雷的判断不被某一段历史片段绑架。

跨域视角。家庭、企业、军队、社团、宗教组织等，所有有组织群体，把中央集权作为跨越政治范畴的生命级规律，这是这本书独到的视野扩展。

这本书的视野不试图包容一切。古埃及和巴比伦，只在第三章和本章简要提及，不深度展开；古希腊罗马，主要作为西方政治思想的源头处理，不和中国两千二百年并列展开；印度、伊斯兰世界，简要纳入参照系，不深度展开。这本书的根基，仍是中国两千二百年传统加上 21 世纪世界实际运作，只是视野跨度比五百年大作家们更广，能看到一些他们看不到的图像。

七、本节立第二十八层，给读者的真东西

讲到这里，本节立第二十八层。视野跨度是任何研究的起点，五百年内大作家的视野主要在五百年加上欧美中心，这本书尝试的视野是四千年加上中国两千二百年传统为根基。视野不同，看到的图像不同，得出的命题不同。这不是大作家们的错，是历史条件的客观限制，21 世纪跨文明研究条件改善，是当代研究者可以尝试的空间。

给读者的真东西。读者读到这里，可以自己思考。第一，你读过的政治学著作，视野跨度有多大？主要是五百年内，还是有更广的跨度？第二，你接受的政治观念，来自哪个时代加上哪个文明的哪一段？＂ 三权分立是政治制度的最高形态 ＂ 是 18 世纪欧洲启蒙的判断，＂ 民主是人类终极制度 ＂ 是冷战刚结束时的判断，＂ 中央集权就是威权就是不好的 ＂ 是哪个特定历史片段的判断？第三，你判断某种政治制度好坏的标准，是不是其实来自某个特定的历史片段？如果只来自五百年内欧美的政治经验，这个标准的普遍性如何？如果来自四千年人类政治史加上多个文明的经验，这个标准会不会更稳？

真正的政治智慧，可能需要更大的视野跨度，不是五百年，是四千年甚至更大；不是只看欧美，是看所有文明的政治智慧；不是只看自己时代，是看人类历史的整体经验。小雷把这道思考留给读者，不替读者下结论。

下一节，把这本书的核心命题和五百年大作家的核心命题逐个对照，让读者自己看到具体的差异。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第三节　核心命题对照（上），封建、科举、中央集权三道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