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章 第二节
每一次大跃进之后
法律是为谁立的
每一次大跃进之后
法律是为谁立的
第三卷 第三章 第二节
那段差,究竟流向了哪里
上一节把工人和资本家两个位置摆正了,末尾留下一个钩子,主流话语里最响的那个词,剥削。它指的是工人一天创造的价值,和工人一天拿到的工资,中间那一段差。这段差是真的,可它真的全部流向了资本家吗?这一节就把这段差重新放回桌面,一项一项算清楚,它究竟流向了哪里。
一、把那段差重新放回桌面。这段差,指的是 19 世纪那一脉政治经济学传统看见的一件具体的事,工人一天劳动创造的价值,和工人一天拿到的工资,中间有一段差。这一脉传统给这段差起了一个名字,这个名字在过去一百多年里,被翻译成几乎每一种语言,被印在几乎每一本经济学教科书里,被简化成 " 剥削工人 " 四个字,然后在公共话语里反复重复。本节要做的,不是否认这段差的存在,这段差是真实的。一个工人在工厂里干一个月,他拿到的工资,确实小于他这一个月里参与造出来的产品在市场上卖出的总价,这个算式从来没有人能否认。本节要做的,是把这段差重新放回桌面,一项一项算清楚,它究竟流向了哪里。算清楚之后读者会看到,这段差,根本不是 " 全部流向了资本家 " ,它是一笔被分成很多份、流向很多位置的差额。资本家拿到的那一份,只是其中的一份,而且常常,不是最大的一份。
二、要把这段差算清楚,先要把 " 价值是怎么造出来的 " 这件事想清楚。两千多年前,司马迁在《史记·货殖列传》开篇不远处,放下一句话。
「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司马迁】《史记·货殖列传》
农、虞、工、商,四个位置。司马迁讲的事极其简单,一件可以入口、可以使用、可以交换的东西,是被这四个位置一起递出来的。农人种出来,虞人,也就是管山泽采集的,采出来,工人做成器物,商人流通到需要的地方。少了任何一个,东西到不了人手里。司马迁没有说哪一个位置 " 创造了价值 " ,他没有把 " 价值 " 这个东西归给任何一个位置,他只是把价值的递送过程,一棒一棒摆出来。这一点很重要。到了 19 世纪,马克思那一脉政治经济学传统看见的,是工厂里的工人造出了产品,然后他们做了一个推理,产品是工人造的,所以产品的价值由工人创造,资本家拿走了产品价值减去工资的那段差,所以资本家剥夺了工人创造的价值。这个推理在逻辑上有一个跳跃。跳跃在哪里?跳在 " 工人造出了产品 " 和 " 产品的价值由工人创造 " 这两句话中间。前一句讲的是物理过程,后一句讲的是价值归属。物理过程上,是工人的手把零件装成了成品,这没错;可价值归属上,这件成品的价值不是工人一个人造的。它是司马迁两千年前就讲过的那种,多位置共造。谁去找的市场?谁去谈的订单?谁去采的原料?谁去设计的工艺?谁去调度的产线?谁去解决的故障?谁在承担产品卖不出去时的全部损失?谁在等待十年回本期里那笔钱不能动用?谁在协调几百个工人不至于互相作废?这些都是在 " 造价值 " 的位置。工人在造,资本家也在造,采购在造,设计在造,品控在造,销售在造,物流在造,售后在造,整条产业链上每一个位置都在造。司马迁两千年前看清楚的事,被马克思那一脉传统在 19 世纪某种程度上忘掉了。他们把价值归到一个位置上,工人,然后把所有其他位置上拿走的份额,都说成是 " 剥夺工人创造的价值 " 。这是把多位置共造的事实,压扁成了单位置创造的预设。预设错了,后面的算式就算不准。
三、把 " 价值多位置共造 " 这件事还回去,再来看那段差究竟流向了哪里。读者把任何一家正常运转的资本制企业的账本翻开,工人工资之外,卖出产品的钱,实际去了哪些地方。第一份,流向了原料供应商。那个产品要造出来,得有原料,原料的钱付给上游的供应商,这一份不归工人,也不归资本家,它流向上游产业链的另一组工人和另一组资本家,这一份在大多数行业里,占整个产品售价的很大一块,制造业里常常占到 40% 到 60% 。第二份,流向了设备和厂房。机器要折旧,厂房要折旧,水电要付费,租金要付费,这些钱付给设备制造商、建筑公司、能源公司、地产公司,这些行业又是另一组工人和另一组资本家在工作。第三份,流向了物流和分销。产品造出来要运、要存、要分销、要零售,这一份流向运输公司、仓储公司、批发商、零售商,又是几组完全不同的工人和资本家。第四份,流向了国家,税收。增值税、企业所得税、社保、公积金,这一份流向国家,国家拿这一份去做基础设施、教育、医疗、国防、社会保障,最终又流向全社会,包括流回到工人自己身上,工人的医保、工人孩子的学校、工人走的路、工人用的水电网络。在大多数现代经济体里,这一份占企业产出的比例相当大,综合税负常常占到企业产出的 30% 到 50% 。第五份,流向了再投资。剩下的利润里,大部分不会被资本家直接拿走消费,会被重新投回企业,买新设备、研发新产品、扩建新厂房、培训新员工、开发新市场,这一份流向未来的产能、未来的工人岗位、未来的市场竞争力。第六份,流向了金融体系。如果企业有贷款,要还利息;如果企业上市了,要给股东分红,这一份流向银行、债券持有人、股东。股东是谁?在现代资本市场,股东是几亿散户、退休基金、保险公司、大学捐赠基金、主权基金,也就是说,这一份的最终去向,是全社会大量普通人的储蓄、养老、保险。第七份,才轮到资本家自己拿走的那一部分。到了这里,真正进入资本家个人口袋的那一份,在大多数行业里,占企业产出的比例,通常是个位数。也就是说,那段差,被分成了至少七份,流向了至少七组位置,资本家自己最终拿走的那一份,只是其中的一小份。马克思那一脉传统的算式里,这七份没有充分区分,他们看到的是 " 工资对产品总价 " 之间的那段差,然后把整段差全部归给了资本家。这个算法在 19 世纪初期某些工厂里可能误差还不大,那时候税收薄、再投资少、金融体系简单、上下游产业链短,但到了今天,这个算法已经离事实非常远。
四、读到这里,本节要做一件事,承认马克思那一脉传统的精确。他们看见了一件别人没看见的事,工资和产出之间有差。这件事在那之前的几千年里,从来没有被这么清晰地摆到桌面上过。哪怕老祖宗讲 " 上下俱富 " 、价值共造,讲的也是整体的位置流动,没有把工厂内部那个具体的算式拆开来。马克思那一脉传统把那个算式拆开了,这是历史上一笔重要的工作。但任何一笔精确的工作,都有它的边界。这一脉传统的算式,有它适用的边界。它适用于工厂内部的那一段,不适用于整条产业链;它适用于直接生产环节,不适用于设计、品控、市场、协调、风险承担这些环节;它适用于工资与产出的对照,不适用于产出之后那段被分成七份流向七处的复杂分配;它适用于 19 世纪那种短链、低税、低再投资的工厂结构,不完全适用于今天这种长链、高税、高再投资、高金融化的现代企业结构。在它的边界之内,它是精确的;出了它的边界,它就开始不准。这是任何一种观察都有的命运,在边界内成立,出了边界就需要还原。这一脉传统的问题,不在它本身的精确性,在它后来被推到了它的边界之外。它被简化成 " 剥削工人 " 四个字之后,就脱离了它原本的边界,脱离了工厂、脱离了直接生产环节、脱离了 19 世纪的具体语境,变成了一个普遍判决。普遍判决一旦立起来,算式就不再被算。" 剥削 " 两个字一说出口,所有具体的份额、流向、补偿、风险、再投资、税收、产业链,全部被这两个字盖住了。本节要做的,就是把那两个字掀开,让被它盖住的算式,重新被算。
五、本节算到这里,再回头看老祖宗那一句。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司马迁两千年前就把这件事讲完了。价值是被四个位置一棒一棒递出来的,谁也没把它 " 造出来 " ,谁也没把它 " 拿走 " ,它只是在四个位置之间流动。到了今天,产业链拉长到几十个位置,流动的方向更复杂,流动的层数更多,但底层的事没变,价值仍然是多位置共造的,那段差,仍然是被多位置共分的。把这一点放回去," 剥削 " 那两个字就立不住了。剥削的前提,是价值由一个位置创造,被另一个位置拿走;一旦承认价值是多位置共造的,剥削这个概念本身就失去了它的支点。剩下的,只是多位置之间的分配比例问题。分配比例可以高,可以低,可以合理,可以失衡。失衡的时候,自然有市场、有舆论、有法律、有工人的觉醒去把它还原回来,这是上一节末尾讲过的 " 位置自己运转 " 。但失衡是分配问题,不是剥削问题。本节立第三章第二点,价值是多位置共造的,那段差被多位置共分,所谓 " 剥削 " ,要还原为 " 分配 " 。剥削是一个道德判决,分配是一个位置事实,这一卷不下道德判决,只看位置事实。
六、把那段差算清楚之后,本节要再轻轻补一笔,那段差里真正流向工人的那一部分,也就是工资,是按什么原则分配的。读者去任何一家正常运转的企业看一眼,技术工长拿得多,普通操作工拿得少,按技能差;熟练工拿得多,新手拿得少,按经验差;加班的拿得多,不加班的拿得少,按工时差;做出业绩的拿得多,没做出业绩的拿得少,按贡献差。这一整套分配机制,完全符合 " 按劳分配 " 的原则。按劳分配,在主流话语里被划归社会制度的分配原则,但读者会发现,它在每一家资本制企业里,都在运行。为什么?因为不按劳分配,工人立刻流失。资本家如果给所有工人发同样的工资,有技能的、努力的、做出业绩的工人,立刻去找按劳分配的企业,剩下的只能是没技能、不努力、做不出业绩的工人,这家企业很快就垮。所以 " 按劳分配 " 在资本制度里,不是哪个资本家的善心,是市场本身的位置要求,资本家要在资本制度里活下来,就必须运行社会制度的分配原则。也就是说,上一节点过的那一笔,在本节里又显形了一次,资本制度和社会制度,在同一家企业里共存,所有权和收益分配走资本制度的逻辑,工资分配走社会制度的逻辑,两套制度不是替代关系,是相生相息的关系。这一笔本节也只点到这里,它在本卷后面还会反复浮出。
七、本节回到最开始那个钩子,那段差,真的全部流向了资本家吗?读完上面六段,答案已经摆在桌面上了,不是。那段差,流向了上游供应商,流向了设备和厂房,流向了物流和分销,流向了国家税收,流向了未来再投资,流向了金融体系里千千万万普通人的储蓄和养老,最后才有一小份流向资本家自己。资本家拿到的那一份,只是这段差的一小部分。而且就连这一小部分,也不全是 " 利润 " ,里面还要扣除资本家承担的风险、时间、协调、失败的不对称,这些上一节已经摆过。真正落进资本家个人消费的部分,在大多数情况下,比主流话语想象的要小得多。马克思那一脉传统的精确观察,到此被还原回它的边界,它看清楚了 " 工资和产出之间有差 " 这件事,但 " 这段差究竟流向了哪里 " 这件事,它没有算清楚,后来被简化成 " 剥削工人 " 四个字,离事实就更远了。本节做的,就是把它没算清楚的那一段算清楚。算清楚之后," 剥削 " 这个判决就立不住了,剩下的是一个朴素的事实,那段差,被多位置共分;多位置共造的价值,在多位置之间流动。这正是司马迁两千年前讲过的事,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老祖宗那句话在两千年后,在一个比当年复杂几百倍的产业链里,仍然成立。
八、那段差被算清楚之后,本节还留下一个问题没有回答。如果工人在分配里走的是按劳分配,那工人在资本制度里,就只是 " 被分配 " 的位置吗?他对资本家,有没有反过来的制约?主流话语把工人讲成一辈子站在被动一端,被招、被用、被分配、被解雇,可真实的位置场未必是这样。本章下一节继续。工人手里的牌,远比主流话语承认的多。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