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章 第七节 第七枝
两种用法的逐点评论与位置还原
两种用法的逐点评论与位置还原
一、第五枝、第六枝立完之后,要做的一件事
第五枝把一种用资本制度的方式如实摆出来。
第六枝把另一种用资本制度的方式如实摆出来。
两枝走完之后,这一枝必须做一件事——
把两组事实拉回中性,逐点评论,然后把最深的一刀刺出来。
最深的那一刀是——
经济制度不是政治制度。资本制度作为一种动力,和任何政治体制没有必然联系。
主流话语在过去一百多年里,反复地、系统地把”经济制度”和”政治制度”绑在一起讲——
“资本主义 = 自由民主”
“社会主义 = 集权专制”
“市场经济 = 西方价值”
“计划经济 = 东方威权”
这些绑定,全部是政治话语的产物,不是经济事实。
第五枝、第六枝表面上摆的是”两种使用资本制度的方式”,底下隐隐有一种”两种政治-经济综合体”在比较的画面。
这一枝必须把这个隐含的捆绑明确解开。
经济是经济。政治是政治。
两件事相辅相承,但没有谁决定谁,没有谁等于谁。
二、先逐点评论两枝摆出来的功绩
功绩对比——一条一条来:
第五枝功绩一:科学技术爆发。
第六枝功绩之一:工业产值占全球三分之一,基础设施全球第一。
这两条放在一起——
第五枝那种用法,在”原创性创新”上做得极致。
第六枝那种用法,在”大规模工程化、产业化、规模化”上做得极致。
主流话语经常讲:第六枝那种用法只是”模仿”,不是”创新”。
这种讲法只对了一半——早期阶段确实主要是引进吸收。
但过去十几年里,第六枝那种用法在 5G、移动支付、电动车、高铁、新能源、人工智能某些应用领域的原创性突破,已经是不能否认的事实。
这两组功绩,是两种不同侧重的成就,不是一种比另一种”更高”或”更低”。
位置不同,分工不同——这是本书的总命题在功绩对比上的具体落点。
第五枝功绩二:全球协作网络。
第六枝功绩之二:十几亿人口的国内市场作为缓冲。
这两条放在一起——
第五枝那种用法,把世界连成了一张网。
第六枝那种用法,把自己内部做成了一个大池。
网状结构的优势:全球分工、效率最大、技术扩散最快。
网状结构的劣势:任何一个节点出问题,整张网受冲击。
池状结构的优势:稳定、抗外部冲击、内需可以自循环。
池状结构的劣势:全球分工的红利吃不全、对外协作的灵活度有限。
两种结构,各有自己的优势和劣势。
没有哪一种是”对的”,哪一种是”错的”。
第五枝功绩三:深厚的金融体系。
第六枝功绩之三:高储蓄率作为资本积累。
这两条放在一起——
第五枝那种用法,通过精密的金融工具,把全球资本调动到最有产能机会的地方。
第六枝那种用法,通过几亿人持续的高储蓄,把社会资源稳定地转化为产业投资。
两种资本汇聚机制,完全不同——
第五枝靠复杂金融体系把分散资本汇聚起来。
第六枝靠居民储蓄把分散资本汇聚起来。
读者注意——这两种机制本身,与政治体制没有必然联系。
第五枝那种”复杂金融体系” 在不同的政治体制下都可以存在(比如 20 世纪 80 年代的某些威权资本主义经济体)。
第六枝那种”高储蓄汇聚” 在不同的政治体制下也可以存在(比如战后日本、战后德国、战后韩国)。
金融体系的形态、储蓄率的高低——是经济事实,不是政治事实。
第五枝功绩四:相对成熟的法治和合同执行。
第六枝功绩之四:稳定的政治环境 + 长期的基础设施投入。
这两条放在一起——
第五枝那种用法依赖的是”程序化、规则化、可预期”的法治环境。
第六枝那种用法依赖的是”长期规划、稳定执行、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体制能力。
两种基础条件,都是真实有效的——
法治环境让资本敢长期投入。
集中执行能力让基础设施能快速建成。
两种条件,都不是”民主”或”专制”的特征——
法治可以在任何政治体制下建立(很多威权时期的资本主义经济体也有相对成熟的法治)。
集中执行能力可以在任何政治体制下建立(战后日本、新加坡、韩国——这些不同政治体制的国家都做到过)。
法治程度、执行能力——是治理事实,不是政治体制本身。
第五枝功绩五:整体物质生活水平最高。
第六枝功绩之五: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减贫。
这两条放在一起——
第五枝那种用法,把”少数已经发达的人口”的物质生活推到了人类历史最高。
第六枝那种用法,把”几亿原本极端贫困的人口”提升到了中等收入。
两种成就,在尺度上完全不同:
第五枝是”在已经富裕的基础上推到极致”。
第六枝是”在极端贫困的起点上拉起几亿人”。
两种都是真实成就。
没有哪一种是”更值得赞美”或”更应该被批判”。
主流话语中常常出现两种对立的话术——
一种说:第五枝那种用法的人均生活水平更高,所以那种用法”更好”。
另一种说:第六枝那种用法的减贫规模更大,所以这种用法”更优越”。
两种话术都把”经济成就”政治化了。
真实的位置是——
两组成就针对的人群不同、起点不同、衡量维度不同。
没有可比的”哪个更好”——只有”各自做出了什么”。
三、然后逐点评论两枝摆出来的代价
代价对比——一条一条来:
第五枝代价一:殖民和扩张的历史。
第六枝代价之一:环境的巨大压力。
这两条放在一起——
两个代价的承担者完全不同——
第五枝那种用法的代价,在历史上主要由其他地区的人承担(被殖民、被掠夺、被强迫贸易的人)。
第六枝那种用法的代价,主要由自己内部的人和自己内部的环境承担。
这是一个值得读者认真想的对比。
主流话语常常用”民主”作为辩护——民主国家不会侵略其他民主国家。
这个说法在过去几十年里基本成立,但在更长的历史里不成立——第五枝那种用法在自己发育阶段的几百年里,对外扩张是常态,不是例外。
也就是说——第五枝那种用法,把自己内部的代价大量外溢到其他地区。
第六枝那种用法,把代价主要内部消化。
两种”代价分布方式”,哪一种”更道德”?
这是读者要自己想的。本枝不替读者下判断。
第五枝代价二:环境承载的极限。
第六枝代价之二:贫富差距的扩大。
这两条放在一起——
第五枝那种用法在过去几百年里向地球大气中排放的工业碳总量,远高于任何其他经济体。全球气候问题的历史责任,在客观数据上,主要由第五枝那种用法承担。
第六枝那种用法在过去几十年里贫富差距快速扩大——但绝对贫困率从 80% 降到接近 0%,绝对贫困已经基本消除。
两组代价,性质完全不同——
第五枝是”全球性的、长期累积的、责任难以分摊的环境代价”。
第六枝是”内部性的、相对最近的、可以通过政策再分配处理的贫富代价”。
两种代价,哪一种”更严重”?
读者自己想。
第五枝代价三:贫富差距的扩张。
第六枝代价之三:文化和传统的冲击。
这两条放在一起——
两枝都有贫富差距问题。 第五枝主要是”内部贫富差距持续扩大”。第六枝主要是”地区不平衡 + 城乡差距 + 行业差距”。
这是几乎所有快速发展的经济体都会面临的问题——与政治体制无关,与资本制度作为动力本身的特性有关。
资本制度作为动力,有内在的”复利效应”——已经有资本的人更容易获得更多资本。
这种效应在任何政治体制下都会发生。
这正是本节核心命题的另一个证明——经济动力的运转规律,与政治体制没有必然联系。
只能解决贫富差距的,不是政治体制本身,是政治体制能不能建立有效的再分配机制。
第五枝代价四:社会原子化和文化空心化。
第六枝代价之四:房地产和债务的累积。
这两条放在一起——
第五枝那种用法在过去几十年里,把市场关系扩展到了原本属于家庭、社区、文化的领域,带来了普遍的社会原子化。
第六枝那种用法在过去十几年里,把房地产和地方债务作为发展的重要工具,带来了严重的累积。
两种代价,分别针对的是不同的领域——
第五枝的代价主要在社会和文化领域。
第六枝的代价主要在金融和资产领域。
两种代价都需要长期的政策矫正。
两种代价都没有简单的解决方案。
第五枝代价五:周期性危机的不可避免。
第六枝代价之五:部分行业的过剩与重复建设。
这两条放在一起——
第五枝那种用法面临的是”系统性金融危机”——2008 年是一次,之前 1929 年是一次,未来还会有。
第六枝那种用法面临的是”周期性产能过剩”——某些行业在政策刺激下涌入过多资本,然后需要漫长的去产能。
两种危机,机制不同,但都来自资本制度作为动力的内在波动性。
资本制度作为动力,就是一种”波动性的力”——它推动产能跃升,但它的运转必然伴随波动。
两种波动,哪一种”更可怕”?
不一定。全球性的金融危机影响范围更大,产能过剩的影响范围更集中。
第五枝代价六:把不该市场化的东西市场化。
第六枝代价之六:人口结构的变化。
这两条放在一起——
第五枝那种用法把医疗、教育、住房、人际关系、注意力、数据——一切都市场化了。
第六枝那种用法虽然在医疗、教育、住房上保留了相当大的非市场化部分,但发展的副产品是生育率快速下降、老龄化加速。
两种代价的根源不同——
第五枝是“过度市场化”带来的问题。
第六枝是“快速现代化”带来的问题。
但有一个共同点——两种代价,都不是资本制度本身能解决的。
都需要更高层级的社会制度、政治制度、文化建设来回应。
第六枝多出来的代价之七:城乡之间、地区之间的不平衡。
第五枝那种用法在历史上经历过类似的”区域不平衡” ——锈带、凋零的工业城市、被全球化甩出去的地区——这些和第六枝的城乡不平衡,在性质上完全可比。
两种用法,都没有彻底解决”地区不平衡” ——这是资本制度作为动力的内在问题之一,与政治体制无必然联系。
四、把所有点评论合起来,真正的命题浮出来
把上面的逐点评论合起来,读者会发现一个深的事实——
两种用法的功绩,在不同维度上各有极致。
两种用法的代价,在不同领域里各有沉重。
没有任何一种用法,在所有维度上都”完胜”。
没有任何一种用法,在所有领域里都”完败”。
两种用法,只是两种位置选择。
位置不同,功绩不同,代价不同。
没有谁”更好”,没有谁”更坏”——只有”各自做出了什么、付出了什么”。
这一点,正是本书第六十多年前那颗种子在 3.3.7 第七枝里的最深落点——
位置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五、最深的一刀——经济不是政治
讲到这里,本枝必须把最深的一刀刺出来——
资本制度是一种经济动力,与任何政治体制没有必然联系。
主流话语在过去一百多年里,反复把”经济制度”和”政治体制”绑在一起讲:
• “资本主义 = 自由民主”
• “社会主义 = 集权专制”
• “市场经济 = 西方价值”
• “计划经济 = 东方威权”
这些绑定,全部不成立。
资本制度可以在任何政治体制下运转——
民主体制下:美国、英国、欧盟大部分国家、日本、印度。
威权体制下:20 世纪 60-80 年代的韩国、中国台湾地区、新加坡、智利。
君主体制下:中世纪到近代的欧洲早期资本主义国家、当代沙特等海湾国家。
党的领导框架下:改革开放后的某个文明体、越南。
军政府下:历史上多个东南亚和拉美国家。
资本制度作为动力,在所有这些政治体制下,都被实际运转过、做出过经济成就。
反过来也成立——
任何一种政治体制,都可以选择不同的经济制度。
民主体制下也有过较高程度的国家干预(战后欧洲的福利国家、某些北欧国家的混合经济)。
威权体制下也有过完全的国家计划经济(20 世纪某些时期)。
经济制度的选择 ≠ 政治体制的选择。
两件事相辅相承,但没有必然联系。
把”经济制度”和”政治体制”绑在一起讲,是一种话语层面的捆绑,不是事实层面的对应。
这种捆绑,在过去一百多年里,造成了大量的话语混乱和真实误导。
许多关于”资本主义优越”或”资本主义罪恶”的争论,底下其实是关于政治体制的争论——但因为捆绑,经济制度反而成了政治争论的人质。
许多关于”社会主义失败”或”社会主义优越”的争论,底下其实也是关于政治体制的争论——经济制度同样成了政治的人质。
这本书要做的,就是把这种捆绑解开。
经济是经济。
政治是政治。
法律是法律。
文化是文化。
四个制度相辅相承,但没有谁决定谁,没有谁等于谁,没有谁是谁的派生。
这是这本书最深的姿态之一。
六、回到老祖宗
老子在《道德经》里讲过——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老子】《道德经》第三十三章
字面意思:能看清别人的人是有智慧的;能看清自己的人是有真正觉悟的。
老子讲的是一种深刻的位置规律——真正的清楚,不是清楚别人,是清楚自己。
第五枝、第六枝里讲的”两种用法”,都是”看别人”——
看西方做了什么,付出了什么。
看东方做了什么,付出了什么。
第七枝这一枝,要做的是”看自己”——
看读者自己脑子里那种”经济 = 政治”的捆绑。
看主流话语在自己脑子里种下的那些预设。
看自己在思考经济问题时,有没有不知不觉地把它当成了政治问题。
自知者明——只有读者自己看清楚自己脑子里那些预设,这本书的工作才真正完成。
老祖宗 2500 多年前一句话,讲透了所有”看清自己”的功夫。
七、留给第八枝的话
第七枝立完之后,本节正文走到了尽头。
第八枝是这一节的”开枝散叶”——它不是常规的展开,是一片留给将来的种子田。
那一枝里——
研究者会承认本节只是一个引子,真正的展开在另一处(《资本》巨著)。
研究者会邀请读者把本节的种子带走,自己去发芽。
研究者会留几颗本节没来得及讲透的种子,等将来再回头看。
——本节第八枝继续。
那是一片活的种子田,不是一段封闭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