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章 第七节 第六枝
东方框架
东方框架
第三卷 第三章 第七节 第六枝
东方框架
上一枝末尾问了一句,既然有 " 把动力放到最自由 " 这一种用法,那有没有别的用法,给这股动力多设几道闸、多派一点方向、多做一些 " 补不足 " 的?有。这一枝就把另一种最典型的用法摆出来,同样把名字直接还原,东方框架,主要指中国。这套框架用这股动力的方式,和西方框架几乎正好相反,不是放到最自由,而是先由国家给方向,再让动力在划定的方向里奔流。这一枝用和上一枝完全一样的一把尺,把这套框架的起点、功和代价,一起摆出来,同样不吹,也同样不贬。
一、先看这套框架的起点,因为不看起点,就看不懂它后来为什么那样走。这片土地的近代,起点极低,而且一再被打断。鸦片战争之后的百余年,它经历了外敌的入侵、连年的战乱、山河的破碎,其中最深重的一段,是抗日战争,整个民族被拖到了生死边缘。好不容易在 1949 年重新站起来,紧接着又是几乎长达三十年的对外封锁,外面的资金、技术、市场,大门基本对它关着。读者要把这个起点记牢,西方框架是在领先、富裕、没有外敌封锁的条件下,从容地 " 把动力放到最自由 " ;东方框架面对的,是一个一穷二白、还被关在门外的开局。在这三十年封锁里,它只能勒紧裤带,靠自己攒下一点最基础的工业底子。读者要体会这个 " 关在门外 " 是什么意思,没有外资进来,没有先进技术买得到,没有现成的国际市场可以卖,一切只能从一根针、一颗螺丝钉开始自己造。在这种条件下,能不饿死、能攒下一点钢铁、机床、能源的底子,已经极不容易。所以等到后来门一打开,这套框架对 " 机会 " 的珍惜、对 " 自己掌握方向 " 的执着,都和那三十年被关在门外的记忆,分不开。同一股动力,一个是在顺境里放开,一个是在绝境里自己攒,起点完全不同,后面走的路自然完全不同。
二、真正的转折,发生在 1978 年,改革开放。这套框架做了一个关键的决定,把市场这股动力,重新接进来,但不照搬西方那套 " 放到最自由 " ,而是走另一条路,由国家来给方向。具体落在几件事上。第一,国家先定方向,用一个又一个五年规划,明确这几年要把动力往哪些产业、哪些地区、哪些目标上引。第二,集中力量办大事,国家可以把资源集中起来,去办那些单靠市场办不动、或者市场不愿意办的大工程。第三,渐进改革,不搞推倒重来的休克,而是 " 摸着石头过河 " ,先划出深圳这样的几个经济特区,在小范围里试,试通了再往全国推,试错了损失也关在小范围里,不至于把整个国家拖下水。一个原本是小渔村的深圳,几十年里长成一座现代化大城市,本身就是这套 " 先试点再推开 " 打法最直观的样子。第四,对外开放,把外面的资金、技术、市场引进来,给自己的动力加速。第五,保留一只调控的手,对金融、土地、关键行业,国家始终握着方向盘,市场放得开,但闸门在国家手里。把这几件事合起来,就是一句话,让国家给动力定方向,再让动力在划定的方向里全速奔流。这就是东方框架的核心,和西方框架那个 " 放到最自由 " ,正好是两条路。
三、先看这套框架做出的功。最大的一条,是减贫。在几十年的时间里,这套框架把 7 亿多人,从极端贫困里拉了出来,这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速度最快的一次减贫,没有之一。7 亿多人是什么概念?比整个欧洲的总人口还多,把这么多人在一两代人的时间里从吃不饱拉到吃得饱,这件事本身,无论用哪一套价值观去看,都是一件了不起的事。第二条,是建起了全世界最完整的工业体系,从一个连火柴、铁钉都要进口的农业国,变成了制造业产值世界第一的工业国。第三条,是基建网络,高铁、高速公路、电网、港口、通信网,几十年里铺满了一个幅员辽阔的大国,连偏远山区都通了路、通了电、通了网,很多基建的规模和速度,是别的框架几十年也做不到的。第四条,是速度,这套框架用几十年,走完了西方框架用两百年走的路,把第三枝那些寿命、温饱、识字的数字,在一代人到两代人的时间里,整个推了上去。这几条功,是真的,和西方框架那五条功一样真,不能因为这套框架有代价,就把这些功抹掉。
四、这几条功,为什么能在这套框架里长出来?核心还是那一句,国家给方向,加集中力量。动力本身只认落差、没有方向感,西方框架靠 " 放到最自由 " ,赌它自己能跑出最优;东方框架不赌这个,它由国家先把方向定下来,再把分散的动力,集中汇聚到这几个方向上。要修一张铺满全国的高铁网,市场自己未必愿意修那些短期不赚钱的线,但国家定了方向、集中力量,几十年就铺成了。要在几十年里把几亿人从贫困里拉出来,光靠市场的自发流动很慢,国家定向地修路、通电、扶贫、办教育,就快得多。这套框架最大的发动机,不是 " 自由 " ,是 " 方向加集中 " ,西方靠的是放手,东方靠的是定向,一个信任动力自己会找到最优,一个相信人能替动力指一条更快的路。读者要诚实地承认这一点,就像要诚实承认西方框架的功一样,承认它,不是站队,是看清事实。
五、但国家给方向这只手,有它自己最大的风险,用力过度。老子两千五百多年前,一句话就把这个分寸点了出来。
「治大国若烹小鲜」【老子】《道德经》
治理一个大国,要像煎一条小鱼,火候要稳,但不能老去翻动它,翻得太勤,小鱼就碎了。老子讲的,正是东方框架这只 " 给方向的手 " 最要小心的地方。这只手是这套框架的发动机,但它一旦用力过度,老去翻动、老去干预、管得太细太频,本该自己奔流的动力,就会被搅乱,市场的活力会被压住,该让市场定的也去硬定,那条小鱼就煎碎了。东方框架的功,来自这只手用得准;东方框架最大的风险,也来自这只手会不会用得过。老子这一句,不是反对国家给方向,老子是在提醒,给方向的手,要有度,要稳,要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停。这只手用得好,是这套框架最大的长处;用过了头,就是它最大的隐患。
六、说完功和分寸,再用同一把尺,把这套框架的代价摆出来,七条。第一条,环境的代价,几十年走完两百年的路,污染、排放、生态透支,也在几十年里集中爆发。第二条,贫富和城乡、地区的分化,沿海和内陆、城市和乡村,发展的快慢差得很大,分化同样存在。第三条,文化的代价,在飞快的现代化里,很多传统的东西、慢的东西、老的东西,来不及保护就流失了,老街被拆、老手艺断代、方言变少、人和土地的那种慢关系被切断,发展跑得太快,文化的根有时跟不上。第四条,房地产和债务,土地被当成发展的杠杆,房价被推得很高,地方背上了沉重的债,本章第四节讲的那种毛压皮的风险,在这里也以自己的方式出现。第五条,部分行业的产能过剩,国家定向集中的力量太强,有时会在一个方向上投得过多,造出卖不掉的过剩产能。第六条,人口的代价,飞快的发展加上一些政策,给人口结构留下了难题。第七条,地区发展的不均衡,资源向重点地区、重点项目集中,集中是这套框架的长处,可集中的另一面,就是没被集中到的地方、没被选中的行业、没赶上重点的人,容易被落在后面。这七条代价,也是真的,和西方框架那六条代价一样真,不能因为这套框架有功,就把这些代价盖住。读者看到这里要明白一件事,小雷把这七条代价一条条摆出来,不是为了贬低这套框架,正像上一枝摆西方那六条代价,也不是为了贬低西方,摆代价,是为了诚实,一套框架的代价被老实摆出来,恰恰是对它最大的尊重,因为只有看见代价的人,才可能去修补它。
七、读者把功和代价合起来看,会发现和西方框架是同一个道理,这套框架的功和代价,也是同一个东西的两面。它们都从同一个核心长出来,国家给方向加集中力量。正因为国家给方向、集中力量,减贫才那么快、基建才那么猛、工业体系才那么全;也正因为国家给方向、集中力量,过度干预的风险、产能的过剩、地区的不均,才跟着来。功和代价,又是一条根上的两种果。所以评判这套框架,和评判西方框架一样,不能只看一面,只夸它的功,是另一种天真;只骂它的代价,是另一种偏见。本枝立稳一层,东方框架的核心是 " 国家给方向 " ,这个核心同时造出了它的功和它的代价,二者也是一体两面;它和西方框架一样,是用这股动力的一种方式,不是唯一的方式,更不是 " 资本制度本身 " 。两种框架,两条路,各有各的功,各有各的代价,谁也不是标准答案,谁也没资格嘲笑谁。
八、到这里,两种最典型的用法都摆完了,西方框架 " 放到最自由 " ,东方框架 " 国家给方向 " 。读者心里一定攒了一堆问题,这两套框架,到底哪一套的功更大?哪一套的代价更重?它们各自的功,能不能对着比一比?各自的代价,能不能对着比一比?更要紧的是,比来比去,到底是要比出一个 " 谁的主义更好 " ,还是要比出别的东西?从下一枝开始,这一节要把这两套框架,一笔一笔对照着摆,先对照功,再对照代价,最后摆出一个比 " 谁更好 " 深得多的命题。本节第七枝继续。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