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 第七节
刁难和制度
文化的边界
刁难和制度
文化的边界
第五卷 第一章 第七节
四种制度相辅相承 文化、经济、政治、法律
上一节挖到法律的最深底座,人无完人。立法、执法、司法、守法,每一个环节都是人,每一个环节都不完美。前六节立的六层桩,把法律这件事的轮廓摆清楚了。但小雷必须老老实实承认,只讲法律,是讲不完法律的。法律从来不是孤立的,它和文化、经济、政治一起运转。这一节,把法律放回它原本的网里,看清四种制度怎么相辅相承。
一、把法律从这张网里抽出来单独讲,就像把一根树枝从树上掰下来研究,研究得再细,也看不到这根树枝原本的位置。所以要看清楚法律,先得看清楚整张网。
社会制度,有四个组成部分,文化、经济、政治、法律。这四个名词,读者每天在新闻、教科书、日常对话里都会看到。但很少有人停下来问,这四件事到底是什么关系。
主流话语里,这四件事常常被分开讲。文化讲文化的,经济讲经济的,政治讲政治的,法律讲法律的。学者按这四个方向分成四个学科,文化研究、经济学、政治学、法学。每一个学科都有自己的一套术语、自己的一组经典、自己的一群专家。
但社会真实运转的时候,这四件事从来不分开。
二、镜头切到一个最朴素的场景,一个家庭里,孩子要不要上大学。
文化层面,这个家庭的传统里,读书是好事还是无所谓的事?老一辈讲不讲 "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 ?亲戚朋友里,读过大学的多还是少?
经济层面,这个家庭有没有钱供孩子上大学?大学四年的学费、生活费、机会成本,这个家庭承担得起吗?
政治层面,这个国家的高考制度怎么设计的?录取标准是什么?这个家庭所在的省、市、区,分配到的大学名额是多少?
法律层面,教育法是怎么规定的?这个家庭如果想跨省高考,法律允不允许?孩子如果上不了大学,有没有其他法律保障的进修通道?
一件孩子上大学的事,文化、经济、政治、法律四个层面,同时在运转。文化上想读,经济上供得起,政治上也够了分数,可只要法律这一层卡住,比如户籍卡着不让跨省考,这件事照样办不成。反过来,法律全放开,可家里一分钱拿不出,文化里又觉得读书没用,这件事一样办不成。任何一层断了,这件事就办不下去。
三、公元前约 500 年,《大学》里写过一句。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大学》
万事有本有末,有始有终,知道先后,就接近道了。这一句,是中文世界对 " 事物之间关系 " 最早的、最朴素的描述。任何一件事,都不是孤立的,它有本、有末、有先、有后。看清楚这些关系,就接近事物的真实位置。
那么,文化、经济、政治、法律,这四件事之间,有没有先后?小雷整理这件事的时候,参考了前面立过的一根轴。文化在上游,经济是次站,政治再往下,法律在末端。
这不是说前一站 " 决定 " 后一站。前面几节已经反复立过,人为之事永远不是单向决定的,每一站都可能反向影响上一站。这条轴讲的是,四站之间的 " 位置先后 " ,而不是 " 因果决定 " 。
四、先看文化。文化是上游,为什么?因为文化决定了一个群体怎么看世界、怎么看自己、怎么看其他人。
一个群体如果文化里崇尚 " 勤劳致富 " ,他们的经济活动会自然偏向勤劳。一个群体如果文化里崇尚 " 无为而治 " ,他们的政治活动会自然偏向克制。一个群体如果文化里崇尚 " 以和为贵 " ,他们的法律活动会自然偏向调解。
文化不直接造经济,不直接造政治,不直接造法律,但它给后面三站定底色。底色一旦定下,经济、政治、法律都会沿着这个底色,慢慢长出自己的形态。
再看经济。经济是次站,为什么?因为经济决定了一个群体的物质基础,这是任何政治和法律都必须建立在上面的根。公元前约 700 年,管子讲过一句。
「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管子】《管子·治国》
管子两千七百年前已经看穿,经济在政治之前。民富,治理才顺;民贫,治理就难。一个肚子吃不饱的群体,再好的政令也推不动,再严的法律也压不住,人到了活不下去的时候,什么规矩都拦不住。先让人吃饱,话才说得通,这是最朴素的道理。这一层,把经济摆在政治之前。经济这一站,不是文化的产物,它也反过来影响文化。一个群体的经济模式,农耕、游牧、商业、工业,会慢慢塑造它的文化偏好。文化和经济之间,是一种相互塑造的关系,但经济在物质基础这一层,还是要先稳,其他才能跟上。
五、再往下是政治。政治是再下,为什么?因为政治是群体协调的位置。经济活动需要协调,文化传承需要协调,外部冲击来的时候也需要协调,这些协调的位置,就是政治。
如果没有政治,经济活动会陷入无序,文化传承会失去支点,外部冲击来的时候无人可挡。政治不创造资源,但政治协调资源。政治不创造文化,但政治传递文化。政治不创造法律,但政治立法律。政治站在经济和文化之上,但它不在它们之上独立运行,它依赖经济提供资源,依赖文化提供共识。任何一边断了,政治就失去了支点。
最后是法律。法律是末端,为什么?因为法律是政治的工具。立法的位置,在政治体系里。执法的位置,在政治体系里。司法的位置,也在政治体系里。法律不是独立于政治存在的,法律是政治用来组织群体的具体工具。政治稳,法律才能立得住;政治乱,法律再完备也是空文。
但法律也不是政治的奴婢。法律一旦立起来,就有自己的运转逻辑。立法者立完一部法律之后,这部法律会按它自己的逻辑运转,影响后来的立法者。这就是法律对政治的反向影响。
六、把这四站,合起来摆。文化、经济、政治、法律,四站之间,既有先后,也有反向影响,但四站合起来,构成社会制度的整体。
公元前约 500 年,《周易·系辞》里写过一句。
「一阴一阳之谓道。」《周易·系辞上》
一阴一阳,就是道。这一句,是中文世界对 " 事物互相依赖 " 最深的一次描述。阴和阳不是对立的,是互相依赖的。没有阴就没有阳,没有阳也没有阴。两者合起来,才是 " 道 " 。
把这一层套到四种制度。文化和经济,是一阴一阳,互相依赖。经济和政治,是一阴一阳,互相依赖。政治和法律,是一阴一阳,互相依赖。四种合起来,才是社会制度的 " 道 " 。
公元前约 500 年,老子又写过一句。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老子】《道德经·第四十二章》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一句套到社会制度。道,是自然法规。一,是群体本身。二,是群体内部的分工。三,是分工产生的制度,文化、经济、政治、法律。万物,是这些制度落地之后产生的所有具体事务。
老子两千五百年前,已经把 " 制度从何而来 " 摆下来了。制度不是凭空立的,是从群体的自然分工里慢慢长出来的,而这种自然分工,又是从 " 道 " ,也就是自然法规,长出来的。
七、那么,四种制度之间,有没有 " 高低 " ?老祖宗的回答,没有。
文化不比经济高。经济不比政治高。政治不比法律高。四种制度,位置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主流话语里,常常出现 "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 、 " 法治至上 " 、 " 文化是软实力 " 这类讲法。这些讲法,表面上是分析,内里其实是给四种制度排高低。把经济排在最高,是一种位置;把法律排在最高,是另一种位置;把文化排在最高,又是一种位置。
但小雷整理这件事的时候,按老祖宗的位置,四种制度都不比另外三种高。每一种制度,都是社会运转的必要组成部分。任何一种被抽掉,社会就垮一边;任何一种被立成至高,社会就偏一边。
八、把镜头转到西方。公元约 1750 年代,孟德斯鸠写了《论法的精神》,把法律的形态和文化、地理、气候联系起来分析。孟德斯鸠看到,法律不是孤立的,是和文化、地理、气候一起运转的。
公元约 1840 年代,马克思立了 "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 的命题,把经济立成最深的决定因素,文化、政治、法律都是它的产物。
公元约 1900 年代,韦伯写了《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反过来,把文化,也就是新教伦理,立成经济,也就是资本主义的源头。
这三位,孟德斯鸠、马克思、韦伯,是近代西方对 " 社会制度四站关系 " 立位最朴素的三位思想家。三位的范畴立得晚,各自的位置都不一样,但三位都看到了 " 四站之间互相关联 " 这一层。
读者不必觉得这套四站关系是西方人的新发明。孟德斯鸠看到法律连着文化、地理、气候,《大学》一句 " 物有本末 " ,两千多年前就把这层关系摆下了;马克思把经济立成根,管子一句 " 必先富民 " ,早就讲过经济要排在政治之前。老祖宗在两千多年前,用《大学》、《周易》、《道德经》、《管子》,已经把这一层摆下来了,只是没有用近代西方的术语。把他们放在老祖宗之后,靠的是分工不同,不是高下之分。
九、讲到这里,本节立第八层桩。法律不是孤立的,法律是社会制度四个组成部分之一,文化、经济、政治、法律相辅相承。
四站之间,既有位置先后,也有相互影响。四站之间,位置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四站合起来,才是社会制度的整体。抽掉任何一站,整体就垮。
小雷整理第五卷,专门讲法律,但绝不是把法律抽出来单独立。每一节立的桩,都隐隐对接着前三站,文化的偽、经济的偽、政治的偽,最终都会沉淀到法律里。
公元前约 100 年,司马迁在《史记》里写每一段历史,从来不只写一个角度。写商鞅变法,他同时写秦国的文化氛围、经济基础、政治格局、法律细节。四个层面合起来,读者才能看清楚商鞅为什么能成功,为什么最后落得车裂的下场。司马迁的笔法,是中文世界对 " 四站合起来看 " 最早的实践。两千年后,小雷只是把这一层笔法,用到 21 世纪的社会制度分析上,但姿态完全不变。
回到本节开篇。法律是孤立的吗?老祖宗的回答,不是。法律是社会制度四个组成部分之一,和文化、经济、政治相辅相承,位置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之分。
下一次,讨论一条法律的时候,读者请自己看,这条法律背后的文化底色是什么?经济基础是什么?政治格局是什么?只看法律本身,看不清楚。把四站合起来看,这条法律的真实位置才浮出来。
下一节,活法律。人无完人的世界里,人怎么活在法律网里。这是第一章的封节,也是整本书第五卷里第一位粉墨登场的活样本。请读者带着前七节立的所有桩,进入下一节。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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