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三章 第四节

第四卷 第三章 第四节

扩，政治制度的终极目标

上一节立稳了第十九层，中央集权为什么必胜。这一节更深一层。中央集权能集中力量、应对外部挑战、整合内部资源、做千年安排，但这些能力为什么对一个政治制度如此重要？答案是，任何政治制度的底层运行逻辑，都要扩。这一节讲清楚扩是什么，古代怎么扩、近代怎么扩、新时代怎么扩，以及对所有的扩，小雷只摆出来，不下判决。

一、任何政治制度的底层运行逻辑，都要扩

讲完中央集权 ＂ 为什么必胜 ＂ ，讲到这里要更深一层。中央集权能够集中力量、应对外部挑战、整合内部资源、做千年安排，但这些能力为什么对一个政治制度如此重要？答案，因为任何政治制度的底层运行逻辑，都要扩。

不扩的群体，资源在固定的边界内消耗，人口增长后必然内卷或外溢，内部矛盾积累得不到释放，外部对手在扩、自己不扩就被超越，长期下来，群体走向衰败。扩的群体，资源增加，内部张力释放，外部影响扩大，文明能够延续和发展。这就是政治制度最深的一道运行逻辑，比 ＂ 治理 ＂ 更底层，任何政治制度，本质上都在扩，只是扩的方式和对象不同。

历史上不扩的群体，几乎都消失了，某些拒绝向外接触的部落、某些封闭的小邦国、某些选择 ＂ 自给自足 ＂ 的封闭文明，长期下来都被外部冲击所淘汰或吞并。历史上扩的群体，延续下来了。

为什么扩是政治制度的终极目标？因为政治制度本质上是 ＂ 群体维持自身存在加上发展 ＂ 的工具，而群体要维持存在和发展，必须能够吸收外部资源、扩大影响范围、应对外部挑战，这一切都需要 ＂ 扩 ＂ 。扩，是政治制度的 ＂ 生存本能 ＂ ，不扩，就被扩的对手吞掉。中央集权之所以必胜，根本原因是中央集权比分散政治更能 ＂ 扩 ＂ ，能更快、更深、更广地把自身扩到外部。

二、古代的扩，主要是领土扩张

古代的扩，形态比较单一，主要是领土扩张。历史上的大帝国，几乎每一个都是从小国扩展成大国。

波斯帝国（公元前 550 到 330 年），从波斯本土扩展到包括今天的伊朗、伊拉克、叙利亚、土耳其、埃及、阿富汗、巴基斯坦，总面积超过 800 万平方公里。亚历山大帝国（公元前 336 到 323 年），13 年内从希腊扩展到包括今天的希腊、土耳其、埃及、中东、伊朗、阿富汗、印度西北，去世时帝国总面积约 550 万平方公里。罗马帝国（公元前 27 到公元 476 年），从意大利半岛扩展到包括今天的整个地中海周边，总面积约 500 万平方公里。汉朝（公元前 202 到公元 220 年），从中原扩展到包括今天的整个中国本部加上越南北部加上朝鲜北部加上中亚部分地区，总面积约 600 万平方公里。唐朝（618 到 907 年），鼎盛时期总面积约 1200 万平方公里。蒙古帝国（13 世纪），从蒙古高原扩展到包括欧亚大陆的大部分，总面积约 2400 万平方公里。奥斯曼帝国（1299 到 1922 年），从安纳托利亚扩展到包括今天的土耳其、巴尔干、中东、北非，总面积约 520 万平方公里。

这些帝国的扩，全部是通过军事征讨加上领土占领。军事征讨，派遣军队击败对手。领土占领，把对手的土地纳入自己的版图。人口管理，把当地人口纳入自己的治理体系。这是古代的 ＂ 扩 ＂ 的标准模式，以土地为对象、以武力为手段，这是数千年人类政治史的主要 ＂ 扩 ＂ 的方式。

三、近代的扩，殖民主义

到了近代（约 16 世纪开始），西方国家发展出一种新的扩的形态，殖民主义。殖民主义和古代的领土扩张有相似之处，也是占领其他地区，但有几个关键不同。

第一，距离更远。殖民主义是跨洲扩张，欧洲国家殖民美洲、非洲、亚洲，距离比古代的扩远得多。第二，目的更经济化。古代扩张以土地、人口、政治权威为主，殖民主义以资源、贸易、廉价劳动力为主，明确以经济利益为驱动。第三，手段更系统。殖民主义建立了完整的殖民地行政体系、贸易公司（如英国东印度公司、荷兰东印度公司）、强制贸易、奴隶贸易，是制度化的掠夺。第四，对当地的破坏更彻底。殖民主义经常摧毁当地的政治结构、经济结构、文化结构，把殖民地完全变成 ＂ 为宗主国服务 ＂ 的附属。

殖民主义的典型样本。西班牙殖民美洲（16 到 19 世纪），摧毁了阿兹特克、印加等本土文明，大量原住民因疾病、战事、奴役而死亡，美洲被改造成为西班牙服务的资源供应地。英国殖民印度（17 到 20 世纪），通过东印度公司逐步控制印度，把印度改造成英国的市场和原料基地，殖民期间多次大饥荒导致数千万印度人死亡。比利时殖民刚果（19 世纪末到 20 世纪初），在国王利奥波德二世个人统治期间，为获取橡胶，强制劳动加上暴力压迫，估计有几百万刚果人死亡。跨大西洋奴隶贸易（17 到 19 世纪），从非洲贩运约 1200 万黑人到美洲，其中约 200 万死于海上运输，其余在美洲被奴役数代。

殖民主义在 16 到 20 世纪建立了西方对全球大部分地区的支配，这是西方近代崛起的重要驱动力之一，但也留下了深远的历史伤痕，21 世纪的全球南北差距、许多发展中国家的贫困、许多族群冲突，都有殖民主义的历史根源。

四、新时代的扩，多维度扩张

进入 20 世纪后期，特别是 21 世纪，扩的形态发生了根本变化。领土扩张几乎停止了。二战之后，国际法明确反对侵略战事和领土兼并；几乎所有国家的领土在过去几十年保持稳定；极少数领土变化（如苏联解体），也是通过国家分裂而不是吞并。但 ＂ 扩 ＂ 并没有停止，扩转向了多维度。

第一种新的扩，文化和制度的扩。英联邦是一个典型样本。英国本土只是英伦三岛，面积约 24 万平方公里，但英联邦覆盖 56 个国家，总人口约 25 亿，总面积超过 3000 万平方公里。英国本土的政治力量已经退缩，但英国留下的英语、英式法律、议会制度、商业规则，仍然在 56 个国家持续运作。印度、巴基斯坦、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南非、新加坡，这些独立国家或地区，仍然在用英国留下的制度和文化。这就是 ＂ 文化和制度的扩 ＂ 的延续，英国本土小了，但英国的制度和文化扩到了全球。

第二种新的扩，商业和技术的扩。跨国企业是 21 世纪最强大的 ＂ 扩张力量 ＂ 之一。苹果，产品在很多国家销售，操作系统、应用生态成为全球数十亿人的日常工具。谷歌，搜索引擎在全球大多数国家占主导地位，安卓操作系统占全球智能手机市场的大部分。亚马逊，电商平台覆盖几十个国家，云服务支撑全球大量企业。特斯拉，电动车的设计和技术标准影响了全球汽车产业的方向。丰田、本田，日本汽车工业的设计和工艺标准，影响了全球汽车行业。华为，中国通信设备覆盖很多国家，5G 技术在多国部署。字节跳动，短视频平台用户众多，影响全球青年的文化风气。跨国企业不占领土，但他们占领 ＂ 使用方式 ＂ 、＂ 技术标准 ＂ 、＂ 消费方式 ＂ ，这是 21 世纪最深的 ＂ 扩 ＂ 的形态，比领土占领更软、更广、更持久，一旦一个跨国企业的产品成为全球标准，就难以被取代，这种扩可以持续几代人甚至几个世纪。

第三种新的扩，意识形态和价值观的扩。美国通过多种渠道，把 ＂ 民主自由 ＂ 的话语和制度模式扩到全球。经济上，通过贸易、投资、援助，把美国的市场经济模式扩到全球。军事上，通过盟友体系，把美国的安全模式扩到全球。文化上，通过电影、流行音乐、社交媒体，把美国的文化和价值观扩到全球。教育上，通过顶尖大学，把美国的学术标准扩到全球，许多国家的精英都受过美国教育。政治上，通过国际组织，推动其他国家按 ＂ 民主自由 ＂ 模式运作。美国不占领他国领土，但美国的话语、制度模式、价值观，影响了 21 世纪世界的运行格局，这是 21 世纪一种深刻的意识形态扩张，比殖民更隐蔽、更广泛、更深层。

第四种新的扩，基础设施和经济合作的扩。中国在 21 世纪通过 ＂ 一带一路 ＂ 等大型倡议，向亚洲、非洲、欧洲、拉美的几十个国家，提供基础设施建设（铁路、港口、电站、通信网络等）、经济合作（贸易、投资、贷款）。中国不占领他国领土，但通过建设和经济关系，扩大中国在全球的存在和影响。2013 年以来，中国在一百多个国家和国际组织有 ＂ 一带一路 ＂ 合作，这是 21 世纪中国版的 ＂ 扩 ＂ ，以基础设施和经济为主要载体。人民币国际化、中国制造的全球分布、中国电子商务平台的国际版、文化机构等，是中国扩的不同维度。

21 世纪的 ＂ 扩 ＂ 是多维度的，不限于领土，包括文化、语言、制度、技术、标准、意识形态、经济、基础设施，任何能扩出去的维度都在被扩，这就是新时代政治制度的运行格局。

五、扩的两边都摆，没有对错好坏前后高低

讲到这里，要立稳一道这一节最深的笔法，对所有 ＂ 扩 ＂ ，小雷不评判。

英联邦的扩，是对是错？不评判。跨国企业的扩，是对是错？不评判。美国的意识形态扩张，是对是错？不评判。中国的一带一路扩，是对是错？不评判。历史上各大帝国的扩，是对是错？不评判。殖民主义的扩，是对是错？不评判（虽然殖民主义留下深远的历史伤痕，但这是历史事实，不是小雷的道德判断）。只是看到，这些都是政治制度运行的自然结果。没有对错好坏前后高低，这就是小雷的姿态，让规律自己浮出来，让读者自己判断，不替读者下结论。

为什么这种姿态如此重要？因为，评判 ＂ 扩 ＂ 的对错，是站在某一种价值观立场上的判断。站在被扩入的一方，会觉得扩是侵犯、是压迫。站在扩出去的一方，会觉得扩是文明、是发展、是必然。站在第三方，可能完全没有立场。小雷不取任何一种立场，只看到 ＂ 扩 ＂ 是政治制度运行的自然结果，只看到不同的扩的方式有不同的历史后果，让读者自己根据自己的价值观去判断。

这就是这本书的核心笔法，不评判任何一种政治制度、任何一种文明、任何一种 ＂ 扩 ＂ ，只让现象和规律自己浮出来，这是这本书能够传五百年的根本原因。

六、不同 ＂ 扩 ＂ 的不同底色

但讲到这里，要立一道更深的层次，小雷不评判 ＂ 对错 ＂ ，但小雷可以指出 ＂ 不同的扩有不同的底色 ＂ ，让读者自己看到这些底色、自己感受其中的差别。

回头看历史上各种 ＂ 扩 ＂ 。古代帝国的扩，以领土占领加上武力征讨为底色。近代殖民主义的扩，以经济掠夺加上强制贸易加上奴隶制度为底色。现代意识形态的扩，以价值观输出加上制度模式推广为底色。跨国企业的扩，以市场利润加上技术标准为底色。某些文明的 ＂ 扩 ＂ ，以贸易互通加上文化传播加上基础设施建设为底色。

不同的底色，意味着不同的结果，对被扩入的一方来说，经历是不同的。被领土占领，失去土地、人口、政治独立。被殖民，失去经济自主、被强制贸易、被掠夺资源、人口大量死亡。被意识形态输出，内部认同分化、制度路径被引导。被跨国企业扩，经济上被嵌入全球供应链、消费方式被改变。被贸易互通加上文化传播，可以选择接受或不接受、保留自身的政治独立。

读者读到这里要自己想，你所在的国家、地区、群体，在历史上经历过哪几种 ＂ 扩 ＂ ？这些不同的 ＂ 扩 ＂ 留下了什么不同的印记？21 世纪的世界，你能看到几种 ＂ 扩 ＂ 在同时运作？这些不是小雷要回答的问题，是教科书留给读者的真问。

七、中华文明的 ＂ 扩 ＂ 的几个历史样本

讲到这里，要看一个具体的样本，中华文明在历史上的 ＂ 扩 ＂ ，有几个值得注意的特点。

第一个样本，汉唐丝绸之路。公元前 2 世纪开始，汉武帝派张骞出使西域，开启了著名的 ＂ 丝绸之路 ＂ 。之后近一千五百年，中国通过丝绸之路，把丝绸、瓷器、茶叶、纸张、印刷术、火药、指南针，输出到中亚、西亚、欧洲，也通过丝绸之路引入了葡萄、苜蓿、汗血马、佛教、伊斯兰教、玻璃、宝石、香料等。丝绸之路的特点，是互通有无的贸易和文化交流，不是领土占领，汉唐没有把丝绸之路沿线的国家纳入中国版图，只是建立贸易关系和文化往来。

第二个样本，郑和下西洋（1405 到 1433 年）。明朝郑和率领世界当时最强大的舰队，七次远航，访问了 30 多个国家和地区，包括东南亚、印度、阿拉伯、东非。郑和的舰队拥有 200 多艘船、近 3 万人，是同时代欧洲航海的几十倍规模，但 28 年间，郑和没有占领任何一寸土地，没有建立任何殖民地，没有掠夺任何资源。郑和的活动以展示明朝实力、建立朝贡关系、贸易往来、文化交流为主，这和同时代开始的欧洲航海（葡萄牙、西班牙）的殖民和掠夺模式，形成鲜明对比。

第三个样本，21 世纪的 ＂ 一带一路 ＂ 。2013 年以来，中国在一百多个国家和国际组织有 ＂ 一带一路 ＂ 合作，主要内容是基础设施建设加上经济合作，中国不占领他国领土，通过建设和经济关系扩大影响，这种扩的方式，和殖民时代的扩有显著差别。

这三个样本，展示了中华文明 ＂ 扩 ＂ 的一个独特特征，以贸易、文化、建设为主，很少以领土占领和殖民为主，这是历史事实，不是小雷下的 ＂ 善 ＂ 或 ＂ 恶 ＂ 的判断，是客观陈述。读者可以自己感受，这样的 ＂ 扩 ＂ 和殖民时代欧洲的 ＂ 扩 ＂ 有什么不同？这种差别对人类文明的长远影响是什么？教科书留下这些真问，不替读者回答。

八、本节立第二十层

讲到这里，本节立第二十层。扩，是政治制度的终极目标，任何政治制度本质上都在扩，只是扩的方式和对象不同。不扩的群体，长期会被淘汰；扩的群体，能够延续和发展。

古代的扩，主要是领土扩张，通过军事征讨加上领土占领。近代的扩，殖民主义，以经济掠夺加上强制贸易为主。新时代的扩，多维度扩张，包括文化、制度、技术、商业、意识形态、基础设施、经济合作等多个维度。

对所有 ＂ 扩 ＂ ，小雷不评判对错，只让规律和现象自己浮出来。但不同的 ＂ 扩 ＂ 有不同的底色，读者可以自己感受其中的差别。中华文明的 ＂ 扩 ＂ ，历史上以贸易、文化、建设为主，很少以领土占领和殖民为主，这是历史事实，也是中华文明在人类政治史上的独特位置之一。

下一节讲，欧洲为什么晚一千八百年才完成中央集权？欧洲的历史经验告诉我们什么？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第五节　欧洲为什么晚一千八百年才完成中央集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