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一章 第一节
封侯建制,什么是封?
封侯建制,什么是封?
第四卷 第一章 第一节
封侯建制,什么是封?
本章导读立稳了一道命题,政治制度就是封建制度,封是中性的描述,是一个群体把那个最前面的位置托举给某一个或某几个人的法子。这一节从这道命题的源头讲起,从 1965 年广州一间幼儿园里一个 3 岁孩子被封 " 小雷 " 的那一刻讲起,看清什么是封,看清封的方向,看清从蜂巢、狮群到人类的家庭、王朝、当代国家,骨架怎样同出一脉。
一、从一个三岁孩子被封 " 小雷 " 说起
1965 年,广州,育才幼儿园。一位父亲 " 老雷 " 把一个 3 岁多的孩子第一次送进幼儿园的教室。老师自然地叫他 " 小雷 " 。那个 3 岁多的小孩子从那一刻开始,被这一群人封了 " 小雷 " 这个称呼。60 年过去,所有认识他的人还在叫 " 小雷 " 。
那一刻那个 3 岁的小孩子,感受到了什么是封。还没有任何文字、任何概念、任何古籍告诉他这个 " 封 " 字含意是什么,感受到了,就是感受到了。这一份感受,是天赋。
二、政治制度 = 封建制度
全世界,有史以来,政治制度只有单一一种,封建制度。封建制度 = 政治制度。
先做一件事,先把 " 封建制度 " 这四个字从负面词里拉出来。主流话语里," 封建 " 这个词常常带着批评的味道," 封建落后 " 、" 封建残余 " 、" 反封建 " ,读者一看到这四个字就立刻分阵营。这里讲的 " 封建制度 " ,取的是中性意思,是描述生命级群体怎么把 " 那个最前面的位置 " 封给某一个或某几个个体的组织方式。蜂巢有,狮群有,猴群有,家庭有,企业有,所有政治体也有,形式不同,骨架同一脉。后面用的 " 封建制度 " 、" 封侯建制 " 、" 封 " ,都是中性描述。读者请把日常话语里 " 封建 " 的负面色彩暂时放下,跟随这里的中性语境往下看。
政治制度 = 封建制度。小雷认认真真翻查过,中国从甲骨文到当代的政治学典籍,西方从亚里士多德到当代的政治哲学著作,近代日本、印度、阿拉伯世界的政治学讨论,这样直接讲 " 封建制度 = 政治制度 " 或 " 政治制度 = 封建制度 " 的人,前无古人,近代也没有。古人不会用 = 号,这是当代的符号。但即便撇开符号,这样断然地把所有政治制度归为单一一种封建制度的命题,翻查不到这样讲的人。
这个命题,是儿时的小雷自然生成的。但类似的意思,老祖宗早就用别的话讲过。
公元前约 250 年,韩非子在《难势》里讲,位置(势)是人为设立的,不是天授予的。
「势必于自然,则无为言于势矣。吾所为言势者,言人之所设也。」【韩非】《难势》
公元前约 700 年,管子在《牧民》里讲,位置依赖群体的接受。
「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管仲】《牧民》
老祖宗讲的,是位置是人设立的、位置依赖群体接受,这是封的某些层面。但没有用一个等号把所有政治制度直接归到封建制度这一脉。竹简的时代不用等号,那个时代的话语方式是含蓄的,是分散在很多书里的。当年的小雷,直接感受到了。60 年后回头一看,那一刻感受到的,就是 " 封建制度 = 政治制度 " 这个命题的样子。
三、狮王是谁选出来的
现在把镜头从育才幼儿园拉远,拉到一片非洲草原。打开电视,转到《动物世界》。镜头里是一片非洲草原。一群狮子卧在金合欢树下,午后的阳光把草原染成金色。镜头慢慢推过去,母狮们围成一圈,幼狮在母狮的肚皮上爬来爬去。镜头再往后拉,远处一棵更高的树下,一只比其他狮子明显大一号的雄狮安静地卧着。解说员的声音平静地讲,这是这个狮群的狮王。
孩子坐在电视机前,看了很久,回过头问坐在身边的爸爸,狮王是谁选出来的?这个问题听起来是孩子的问题,其实正是 3 岁的小雷在育才幼儿园被封 " 小雷 " 那一刻感受到的同一层问题,位置是从哪里来的?
解说员讲,这个狮王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四年了。它是四年前从另一个狮群打过来的,它在另一个狮群里是被父辈赶出来的年轻雄狮,因为狮群不允许成年的儿子留在群里。它流浪了一段时间,独自在草原上游荡。后来它碰到这个狮群,跟原来的狮王打了一架,赢了,原来的狮王走了,它留下来。
孩子接着问,那它打输了怎么办?解说员讲,打输了就走,或者死。孩子又问,它打赢了之后,所有的母狮就听它的了?解说员讲,是的,母狮们接受了它。
这一段对话里藏着政治学最深的一层。狮王不是它自己宣布的。它打架的时候没有任何人在旁边给它发证书,它赢了之后没有任何人给它戴王冠。狮王也不是天生的。它母亲不是狮王的母亲,它出生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显示它将来会是狮王。狮王是被这个狮群 " 接受 " 下来的。母狮们一旦接受,它就在那个位置上;母狮们一旦不再接受,它立刻就不在那个位置上。
这就是封,从下往上的,不是从上往下的。如果有一天,所有的母狮同时停止接受它,它一秒钟也维持不了。如果有一天,另一只更年轻更强壮的雄狮打过来,它打输了,它就不再是狮王了。狮王这个位置,每一秒钟都依赖于狮群对它的持续接受。
镜头继续。四年过去了,这只狮王已经成熟,狮群昌盛,母狮们捕猎稳定,幼狮活下来很多。再过几年,镜头里的狮王开始老了,鬃毛变稀,捕猎不再冲在最前面。年轻一代的雄狮已经在草原边缘观察这个狮群,等待时机。
某一天,一只年轻雄狮真的打过来。两只雄狮在草原上厮杀。等尘土落下,老狮王已经倒下,要么被咬死要么受伤逃走。新狮王走进狮群,它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老狮王的所有还在哺乳的幼狮咬死。所有。一只不留。母狮们短暂地哀嚎,然后陆续重新发情,怀上新狮王的后代。
老狮王养大成熟的儿子们,它们去了哪里?早就在长大之前被父辈赶出去了,要么自己打下另一个狮群,要么在草原上独自死掉。老狮王从来没有 " 培养接班人 " 这一动作,它没有教过任何一个儿子怎么当狮王,没有在自己老去的时候挑选哪一个儿子来接班,没有在还能动的时候把位置交出去然后退到一边安享晚年。
狮王没有办法做这些事,因为它不是人类。它不会培养接班人。它老了必被打败,而不是退位。它的位置只能通过一场厮杀传给一只完全无关的、从外面打过来的年轻雄狮。它的所有还在哺乳的幼狮会在它倒下的当天被新狮王咬死。这就是动物世界的封建制度,只有更替,没有传承;只有暴力,没有交接;只有血腥,没有平稳。狮群每隔几年就走一次循环,位置换了,幼狮没了,母狮重新怀孕了,狮群元气大伤几个月,然后慢慢恢复,等下一次循环到来。
四、猴群、蜂巢,同一脉骨架
镜头切到森林,一群猴子。猴王也是打出来的,猴群里的雄性年轻猴长大之后,要么离开原来的群,要么挑战现任猴王。挑战赢了,它就是新的猴王;挑战输了,要么夹着尾巴继续在群里做底层,要么被赶出去。猴王老了的时候,也是被年轻一代挑战下来。猴群也没有 " 老猴王教年轻猴怎么当猴王 " 这件事,猴子也不会培养接班人。
镜头切到蜂巢,蜂王不出去采蜜,不出去守卫,唯一的工作就是产卵。蜂王的食物由工蜂供给,蜂王的位置由整个蜂巢维护。蜂王看起来是这个蜂巢里最重要的一只蜂,但蜂王也是这个蜂巢里最依赖其他蜂的一只蜂。如果工蜂不再喂蜂王,蜂王活不了几天。如果蜂王老了产卵能力下降,工蜂会培育新的蜂王,新蜂王出来之后老蜂王要么主动离开,要么被工蜂围起来用身体的热量闷死。蜂王的 " 传承 " 是工蜂决定的,不是蜂王自己决定的,蜂王本身并不参与传承的决定。
讲到这里,读者请回到 1966 年那间育才幼儿园。3 岁的小雷被老师封 " 小雷 " 的那一刻,封的方向、封的样子、封的依赖关系,和狮群、猴群、蜂巢同一脉。封是从下往上的,位置是被托起来的,3 岁的小雷直接感受到了这一层。
五、人类多了一道传承
现在把镜头从动物世界转到人类。人类也是从动物世界里走出来的。人类最初的群体组织,和狮群猴群没有根本分别。族长被年轻人挑战下来,部落首领靠武力获得位置,弱小的部落被强大的部落吞并,被吞并的部落首领和他的家人往往一同遭难,这是人类很早期的封建制度,和狮群的封建制度几乎没有分别。
但人类发现了一样狮群没有的东西,传承。父亲老了,可以让儿子接班;儿子接班之前,父亲可以教他怎么处理朝政、怎么协调臣下、怎么维护军队、怎么应对外敌。父亲不一定要被打败,可以退位,可以做太上皇,可以安享晚年。儿子也不需要靠武力夺位,只要等父亲退位的那一天。
" 传承 " 看起来简单,但它是人类政治从动物世界里跨出来的那一道门槛。有了传承,人类可以做几件狮群永远做不了的事。
第一,避免每一代的血腥更替,父亲让位给儿子,不需要打一场。狮群每过几年就要打一场,人类的王朝可以一两百年才打一场。
第二,积累知识和经验,父亲传给儿子的不只是位置,还包括治国的智慧、规矩、典章。儿子可以站在父亲的肩膀上,不需要每一代从头摸索。
第三,让群体可以成长,群体不再每过几年就元气大伤一次,可以持续地积累人口、财富、文化。文明才有可能。
中国老祖宗对这道门槛看得很透。从尧让位给舜,舜让位给禹,禅让制是早期的传承样本。从夏启把位置传给自己的儿子,到周朝建立宗法制,把传承的规则写下来,让位置在血缘里有清晰的次序,避免兄弟之间为了位置相残。从汉代确立 " 立嫡立长 " 的原则,到明代立太子制度,每一代都在完善传承的具体办法。这一段路,人类走了几千年。每一步都是为了让 " 传承 " 更稳,让位置可以平稳交接,让群体可以避免狮群式的血腥循环。
六、传承延缓循环,但跳不出循环
但,人类有了传承,是不是就跳出了狮群的循环?答案是,没有。中国历代王朝,没有一个不是从 " 创业,传承,衰落,更替 " 这个循环里走完的。秦汉、隋唐、宋元明清,没有一个例外。平均寿命 200-300 年。每一次崩塌的时候,回到的就是狮群的样子,皇室满门倾覆,新王朝重立,新王朝把上一个王朝的传承体系连根拔起,重建一套自己的传承。
人类的传承不是终结循环,是延缓循环。狮群的循环周期是几年。人类的循环周期是几百年。周期长了,文明可以积累,但循环本身没有消失。
为什么传承不能终结循环?因为传给下一代的,是位置不是能力,能力不能传,下一代未必有上一代的能力。因为传承的规矩会被破坏,总有一代人为了夺位绕开规矩,传承一旦被破坏一次,后面就难以恢复。因为再好的传承体系最终都会遇到一代守不住的人,王朝末年的皇帝往往无能或暴虐,传承到这里就结束了。这就是封建制度最深的一面,人类比动物多走了一道 " 传承 " ,但没有跳出动物世界的循环,只是把循环周期拉长了。
七、封若不稳,外族一冲就垮
镜头再拉得更宽。人类历史上,比内部更替更血腥的,是外族入侵。
中国历史上,五胡乱华一段,西晋的司马氏王朝在内部斗争(八王之乱)中已经摇摇欲坠,外部的匈奴、鲜卑、羯、氐、羌五个游牧民族先后从北方涌入,中原地区在几十年里生灵涂炭。蒙古西征一段,从公元约 1219 年开始的几十年里,中亚、西亚、东欧的许多城市被整城覆灭。十字军东征一段,从公元约 1096 年开始的近两百年里,地中海东岸城市轮番易手。近代殖民征服一段,从公元约 1500 年开始的几百年里,美洲、非洲、亚洲许多古老的政治体在外来枪炮下被瓦解。
每一段都不是孤立事件。每一段都有一个共同的背景,被入侵的那一方,封建制度软弱无力。封建制度的根本任务之一,是把群体组织起来,让群体在面对外部冲击时能够稳住。封建制度如果是稳定平衡的,位置上的人有能力、被群体真心接受、群体协调一致,外部冲击来的时候,群体可以协同应对。封建制度如果是软弱无力的,位置上的人无能或暴虐、群体内部分裂、上下离心,外部冲击来的时候,群体没有能力协同,整个群体可能被一击即溃。
司马氏王朝在西晋后期内斗耗尽元气,外族入侵的时候没有能力组织有效的防卫;花剌子模在面对蒙古之前,国王对自己的军事实力过于自信,与蒙古使团发生冲突,引来蒙古的全力报复,整个国家在几年里被吞掉;阿兹特克和印加帝国在面对西班牙征服者的时候,内部已经有深刻的撕裂,西班牙人利用这些撕裂联合一部分本地势力打败另一部分。
讲这些不是为了改写历史,历史只发生过一次。讲这些是为了让规律自己浮出来,封建制度如果不稳定平衡,外部冲击来的时候,整个群体连人带制度一起被拔起,回到狮群式的血腥循环。
八、封侯建制四个字,立第一层
回到本节最开始那一层命题,封建制度 = 政治制度。把镜头从育才幼儿园、从动物世界、从人类历史一起拉远。狮王、猴王、蜂王、头狼,动物世界的封建制度,只有更替,没有传承,循环周期几年。族长、首领、国王、皇帝、总统、主席、董事长、家长,人类的封建制度,多了一道传承,循环周期几百年,但最终还是跳不出。骨架是同一脉的,区别只在那道叫做 " 传承 " 的延缓器有没有装上、装上了多稳。
把 " 狮王 " 换成 " 猴王 " ,把 " 猴王 " 换成 " 蜂王 " ,把 " 蜂王 " 换成 " 头狼 " ,把 " 头狼 " 换成 " 族长 " ,把 " 族长 " 换成 " 国王 " ,把 " 国王 " 换成 " 总统 " ,把 " 总统 " 换成 " 主席 " ,把 " 主席 " 换成 " 董事长 " ,把 " 董事长 " 换成 " 家长 " ,骨架同一脉。这一脉骨架,叫做封建制度,叫做封侯建制。
封,把权力位置分封给某一个或某几个具体的个体,让这个个体在群体里承担最前面的那个位置。侯,这个被分封的个体所占据的位置,是整个群体协调运转的那一个支点,群体的资源、决策、防卫都围绕这个支点流转。建,围绕这个支点建立起一整套架构,把上下左右的协作关系一层一层搭起来;这一架构里,人类比动物多了一项 " 传承 " 机制,把位置在代际之间平稳交接的规则写进架构里。制,这一整套架构久而久之形成相对稳定的形态,就是所谓的 " 政治制度 " 。
封建制度不是某一种政治制度,是所有政治制度共享的底层骨架。主流政治学讲的那七八种分类,专制与民主、君主与共和、集权与分权、威权与自由,都是这一脉骨架的不同形式。封土地(传统封建),诸侯被封在某一片地理上,那片土地的产出、人口、军队都归这位诸侯调配。封职位(现代官僚),某一位个体被任命到某一个职位上,权限和责任由更上一级的位置授予。选民封(民主选举),每一位有投票权的公民用一张选票把某一位候选人托上某一个位置。军队封(军政),拿枪的人接受某一位将领的指挥。政党封(党政),某一个政党内部用某种程序选出党的领袖,这位领袖通过政党在国家层面占据相应的位置。家族封(王朝继承),位置在血缘里传递。形式千差万别,骨架同一脉。所以,封建制度 = 政治制度。
前面引过的韩非子那一句,位置是人为设立的,不是天授予的。这一句和 3 岁的小雷在育才幼儿园被封 " 小雷 " 的那一刻,是同一层。和狮群里的狮王被狮群封的那一刻,是同一层。和当代任何一位国家领导人被某一部分国民封的那一刻,是同一层。
回到那个孩子的问题,狮王是谁选出来的?答案是,狮群。把这个答案放大,国王是谁封出来的?子民。总统是谁封出来的?选民。董事长是谁封出来的?股东。家长是谁封出来的?家人。没有一个例外,也没有 " 自封 " 这一说。封是从下往上的,不是从上往下的;位置是被托起来的,不是站上去的。这一层拆穿主流政治学的很多分类,不是民主国家是 " 被选出来 " 的,专制国家是 " 自己上去 " 的;不是西方政治是 " 现代的 " ,东方政治是 " 传统的 " ;不是这一种制度是 " 先进的 " ,那一种制度是 " 落后的 " 。所有制度都是被群体接受的某种封的形式,区别在于接受的方式、接受的范围、传承的稳定程度,没有哪一种站在先进的高地上俯视另一种。
讲到这里,本节立第一层。封建制度 = 政治制度。这个命题,3 岁的小雷在 1966 年的育才幼儿园被封 " 小雷 " 那一刻直接感受到了;几十年后的小雷把这一层用 = 号直接写下来,前无古人,近代也没有,这个命题是小雷自然生成的;老祖宗讲过位置是人设的、政治依赖民心,讲到了封的某些层面,没有把整个封建制度归到一个等号里;从动物世界的狮王、猴王、蜂王,到人类的国王、总统、董事长、家长,骨架同一脉,区别只在那道叫做 " 传承 " 的延缓器;封是从下往上的,位置是被群体托起来的,一秒钟撤回接受位置就消失;人类有传承,延缓循环,但跳不出循环,所有政权最终都会迎来更替。把这层立稳,后面所有讨论才有共同的地基。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