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六章 第四节
持证执业的传统
为什么人类要立 " 执照 " 这条界
持证执业的传统
为什么人类要立 " 执照 " 这条界
第五卷 第六章 第四节
持证执业的传统,为什么人类要立 " 执照 " 这条界
上一节立稳了人工智能是工具,工具不持证,用工具的人持证。可这 " 用工具的人持证 " 的规矩,本身是从哪来的?为什么人类社会几千年,非要立 " 执照 " 这条界不可?这不是法律技术的小问题,是位置学的大问题。看清执照传统的根,到下一节看训练人工智能的人没有执照时,那处错位有多深,才看得真切。
一、上一节立稳了 " 人工智能是工具,工具不持证,用工具的人持证 " 这块地基。接下来要摊开一个问题, " 用工具的人持证 " 这件事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人类社会几千年来,要立 " 执照 " 这条界?这不是法律技术的问题,是位置学的问题。看清 " 持证执业 " 的传统从哪来,才能看清下一节里 " 训练人工智能的人没有执照 " 那处错位有多深。当代讨论人工智能法律的人,绝大多数把 " 持证执业 " 当成现成的制度来用,从来不问这制度的根在哪。本节要做的,就是把这条几千年的根,挖出来。
二、持证执业的传统,能追到人类文明最早的几个源头。古希腊医学家希波克拉底,大约生在公元前 460 到前 377 年,被称作西方医学之父。希波克拉底了不起的地方,不在他治好了多少病人,在他头一回把 " 医生 " 这件事,从游方郎中和巫师里头分了出来,立成一种有职业操守、有专门训练、有共同准则的行当。后世托他名字传下来的《希波克拉底誓言》,到今天还是西方医学院学生毕业时宣誓的词。誓言的核心是几条朴素的原则,对教过自己医术的人心存感激;为病人的好处做事,不做超出自己本事的事;不拿职业的地位做不正当的勾当;替病人守住秘密。这几条今天看近乎常识,可在公元前 5 世纪的希腊,能把它们立成进这行的门槛,是一处了不起的位置奠基。
三、这处奠基真正的意义在哪?在于它头一回提出了 " 职业自律 " 这个概念。希波克拉底之前,治病的人五花八门,巫师、祭司、卖草药的、江湖郎中、家里传下来的,没有统一的标准,没有公开的准则,没有可以追究的责任。谁都能自称 " 医生 " ,治死了人也没地方追。希波克拉底把医生这一行从一团混沌里剥出来,立下一些必须守的规矩,这等于宣告,要当医生,就得受这些规矩管;不肯受规矩管的人,不配自称医生。这就是 " 持证执业 " 传统最早的雏形,证不是一张纸,是一套规矩;持证的本质不是拿到一张许可,是认下一套规矩的约束。
四、把眼光转到中国。中国的传统医学,走的是一条和希腊不一样的路,中医的传承主要靠师徒和家族,并没有形成西方那样标准化的执照制度。可中医对 " 医道 " 的看重,一点不比希腊医学轻。唐代名医孙思邈,大约生在 581 到 682 年,他的《大医精诚》是中国医学伦理的圣典,其中一段极为传神。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孙思邈】《大医精诚》
这段话里的 " 大医 " 二字,正是中国传统对医生这一行的最高要求,大医不是技术好的医生,是德行高的医生。没有德行的人,技术再好也不配当医生。这处姿态,和希波克拉底的誓言遥遥相应,只是说法不同。
五、更早的源头,要往《周礼》上推。
「医师掌医之政令,聚毒药以共医事。凡邦之有疾病者、疕疡者造焉,则使医分而治之。岁终则稽其医事,以制其食」《周礼·天官》
周代就已经有了官方的医师管理,年底按医事的成绩定俸禄。再往后到隋唐,朝廷设太医署,是世界上最早的官办医学院之一,分科教学,定期考核。宋代的太医局,更把医学的教育、考试、执业管理,整套定了下来。中国虽然没走出西方那样的私人执照制度,可官方的执业管理传统,一样深厚。无论东方西方,对 " 行医这件事必须有资格 " 的看法,几千年来一脉相承。
六、那么持证执业的根本理由是什么?为什么不能让随便什么人都来当医生、当律师、当老师、当会计师?理由只有一处,这些行当沾的事,关乎别人的命、别人的自由、别人的家产、别人的将来。这些事一旦做错,造成的伤害是收不回来的。医生开错药,病人可能没命;律师写错合同,当事人可能倾家荡产;老师教错东西,几十个孩子可能走上歧路;会计师做错账,整个企业可能塌掉。正是这些伤害收不回来,才逼着做这些事的人,必须经过严格的训练、严格的考核、严格的盯着。 " 持证 " 这件事,就是社会用来认 " 这个人够不够格做这件事 " 的记号。
七、持证背后还有一处更深的位置,责任链。持证不是一锤子买卖,证拿到手不是终点。证背后跟着一整套东西,执业期间要一直受职业操守的约束,出了错要担专业责任,犯了大错要被吊销证,被吊销证的人不能再干这一行。这条责任链在,才让 " 持证执业 " 成了一处能追责的制度。一个医生治死了人,可以追他的医疗事故责任,可以吊销他的医师执照,叫他这辈子不能再行医;一个律师把客户的机密泄了,可以追他的执业过错,可以吊销他的律师执照,叫他这辈子不能再当律师。这条责任链,给公众留了最后一道防线,万一你被一个持证的人伤了,你至少知道找谁追,至少知道怎么叫这个人付出代价。
八、把持证执业的传统铺到主要行当上,看到的是一张铺得很广的制度网,医师执照、律师执照、注册会计师执照、教师资格证、护士执照、药剂师执照、建筑师执照、工程师执照、心理咨询师执照、社会工作者执照、电工证、特种作业证。这些证不是摆设,是几百年甚至几千年里,人类社会拿一次又一次的事故、一次又一次的反省、一次又一次的立法,攒下来的公共安全防线。每一道证背后,都压着一段血泪,医师执照背后是数不清被庸医耽误的病人,律师执照背后是数不清被坑害得家破人亡的当事人,会计师执照背后是数不清被假账拖垮的企业,建筑师执照背后是数不清因为偷工减料而塌掉的房子。
九、这张制度网不是一天织成的。就拿现代医师执照来说,欧美国家的医师执照制度,大约在 19 世纪中后期才一步步建起来。在这之前的几百年里,欧洲的医学行当相当乱,有大学训练出来的医生,有学徒带出来的外科医生,有完全没受过训练的 " 医生 " ,有专给穷人看病的游方郎中,鱼龙混杂,医疗事故层出不穷。19 世纪起,各国陆续立法,规定行医必须有执照,没执照行医算犯法。英国 1858 年通过《医疗法》,建起医师注册制度;美国各州从 19 世纪后期到 20 世纪初,陆续建起医师执照考试。中国近代的医师执照制度从 20 世纪初开始建,1929 年国民政府颁《医师暂行条例》,1998 年通过《执业医师法》,到 2026 年初全国执业医师和执业助理医师约 529 万人。每一个国家的医师执照制度建起来,都经过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反复立法、修订、完善。
十、律师执照的传统一样深厚。古罗马时期已经有专门的法律代理人,到了中世纪欧洲的大学里,法学和神学、医学并列,是最早的三大学科之一。从 12 世纪起,意大利的博洛尼亚大学法学院培养了大批法律人才,一步步形成了 " 律师必须经过专门训练 " 的传统。中世纪的英国,律师这一行由律师公会管,到今天英国还保留着这套中世纪传下来的律师培养体系。美国的律师执照由各州负责,要通过严格的律师考试,还要不断进修。中国近代的律师制度从清末民初开始建,2008 年起施行《律师法》。律师执照的核心作用和医师执照一样,保证干这一行的人有最起码的专业本事,并把他们纳进一条能追责的责任链。
十一、会计师执照、注册建筑师执照、教师资格证、心理咨询师执照,每一处的来路都差不多。先是行当本身鱼龙混杂,闹出一连串大事故,然后社会舆论要求规范,然后政府立法建起执照制度,然后一步步完善考核和监督。这条路有一个共同的道理,执照制度永远是对已经发生的伤害的事后回应,可它一旦建起来,就成了往后挡住同类伤害的前置门槛。立执照的过程是漫长的、痛苦的、代价沉重的,可每一处执照制度立起来之后,整个社会的安全水位就抬高了一截。这是几百年来人类社会反复试错攒下来的智慧,把高风险的专业领域,用执照管起来。
十二、老祖宗对 " 分工与责任 " 这个问题,早有透彻的论述。
「故百技所成,所以养一人也。而能不能兼技,人不能兼官」【荀子】《王制》
百样技艺合起来才养得活一个人,可一个人没法样样精通,所以社会必须分工。每样技艺都有专门的人来做,每个职位都有专门的人来担。这分工不是行政摊派,是社会运转的自然规律,只有让在行的人做在行的事,整个社会才转得动。荀子接着讲,君子审其所以为,小人审其所以行,君子要看清自己该做什么,小人要做好自己手上的事。这处姿态,正是 " 持证执业 " 传统的位置学根基,做某件事的人,必须是真有本事做这件事的人;没本事的人去做,是位置错乱,社会要替这处错乱埋单。
十三、孔子在《论语·子路》里也有相关的话。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孔子】《论语·子路》
这一句平常被当成政治哲学,可它的位置学含义更普遍,不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别去插手那个位置的事。引到职业上就是,不持那张执照的人,别去做那张执照管的事。这规矩看着死板,背后却是对每一个行当的尊重,是对公共安全的负责。一个没有医师执照的人去给人看病,不管他多么 " 自学成才 " ,都是位置错乱,因为他没经过这行的训练、考核、盯管,没进这行的责任链。位置错乱带来的后果,要整个社会来扛。
十四、讲到这里,可以回过头看本节开头那个问题了,为什么人类社会几千年来要立 " 执照 " 这条界?答案有三层。头一层,因为某些专业领域的事,做错了会造成收不回来的伤害,命、自由、家产、将来,这些事不能由随便什么人来做。第二层,因为这些专业领域要长期训练、要持续盯管, " 执照 " 是社会用来认 " 这个人够不够格做这件事 " 的记号。第三层,因为持证背后跟着一条能追责的责任链,给公众留了最后一道防线。这三层合起来,就是 " 持证执业 " 传统的根。这根不是哪个国家的法律发明的,是人类社会几千年反复试错攒下来的共同智慧。本节立第六章第四点,持证执业是几千年攒下的公共安全防线,证的背后是一条能追责的责任链。
十五、值得点一句,当代西方关于 " 职业执照 " 的讨论里,有一种声音主张 " 放松执照管制 " ,他们说执照制度抬高了行业门槛,挡了市场竞争,不利于创新。芝加哥学派的经济学家弗里德曼,在《资本主义与自由》(1962 年)里就明确主张取消大部分职业执照。这个主张听着有道理,可它漏看了一处根本,执照制度的本质不是经济管制,是公共安全的保障。把执照当成 " 市场壁垒 " 来批,等于不看几千年来人类社会立这道界真正的理由。这处漏看,恰好替当代人工智能公司绕开执照体系,开了思想上的方便之门,既然执照本身就是可以批的 " 市场壁垒 " ,那让人工智能跨过执照去做专业服务,好像就成了 " 提高效率 " 的好事。这处偷换,是下一节要摊开的核心。
十六、下一节要回到本章的中心问题,训练人工智能的人是谁?他们和持证执业的人之间,隔着怎样的位置错位?小雷讲过一个百万年薪人工智能训练员的样本,他自己说他训练的人工智能 " 只局限于写软件的部分 " ,因为软件领域有本事就行,不需要执照。可人工智能跨进的领域,远远不止软件。医疗人工智能、法律人工智能、教育人工智能、心理人工智能、财务人工智能,这些领域的人工智能,是谁训练的?训练它的人有没有这些行当的执照?这处位置错位摆出来,本章的核心问题就清楚了。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