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章 第八节
命名的另一个角度观察
奴役制度的中性还原
命名的另一个角度观察
奴役制度的中性还原
第三卷 第二章 第八节
命名的另一个角度观察,奴役制度的中性还原
一、走完前面七节,这一章就要画句号了。可是画句号之前,有一件事必须先做,面对奴役制度这个名字本身。前七节的论证,都建在一个藏起来的假设上,奴役是一个事实概念,可以被分析。可是看的人读完会发现,奴役在主流话语里根本不是一个事实概念,它是一个道德判决,一说奴役,看的人脑子里立刻浮起残酷、邪恶、罪行、人类的污点、必须终结。这个反应本身,就是偽在命名层面的胜利。它让一个本来可以被分析的结构概念,变成了一个碰不得的道德标签,结果是,这个概念不能再被冷静分析,只能被反复咒骂。而被反复咒骂的概念,有一个共同的结局,它在咒骂声里保持完整,然后换一个名字,继续运转。这就是为什么,奴隶制被废除了,奴役关系还在,农奴制被废除了,工厂奴役还在,工厂奴役被立法约束了,金融奴役还在,金融奴役被认知到了,算法奴役还在,每一次咒骂只送走了一个名字,机制完好无损地搬进了下一个名字里。要打破这个循环,只有一条路,把奴役从道德标签里救出来,还原成一个可以分析的结构概念。这就是这一节要做的事。
二、回顾这一章前七节,偽操作的层次是这样一级一级下来的。讲古代奴隶制那一节,偽操作的对象是人本身,把人定义成非人。讲农奴制那一节,偽操作的对象是关系,把人和土地的关系定成自然秩序。讲工厂制度那一节,偽操作的对象是契约,把不平等的交易定成自由的合意。讲现代金融奴役那一节,偽操作的对象是身份,把房奴包装成业主。讲全球供应链那一节,偽操作的对象是距离,让接收的一方和发出的一方永远见不到彼此。讲演化观察那一节,偽操作的对象是发出一方的意志,让发出的一方主动参与、心怀感激。而这一节要看的最后一层,偽操作的对象是名字本身。这是偽最深的一层操作,因为前面六层操作的都是事物,最后这一层操作的,是描述事物的语言。把同一件事,换个名字,它的道德性质就变了,把同一种关系,换个标签,它的可批判性就消失了,把同一种制约,换个术语,它就从奴役变成合作、从占有变成持有、从剥削变成雇佣、从不平等变成分工。事物没有变,只有名字变了,可名字一变,人对事物的反应全变了。这是偽最省力的一次操作,它不需要改造世界,只需要改造词典。
三、回到这一节最要紧的工作,先讲清楚不做什么。这一节不为奴隶制开脱。商代殉葬把活人埋进墓道,罗马法把人定义成物,新大陆贩奴把上千万人塞进船舱,这些事实层面的残酷,前面六节已经一一摆出来了,事实层面的批判完全保留,一字不收回。这一节不混淆接收的一方和发出的一方。被埋进墓道的人,和挥铲埋人的人,处境天差地别,这一节不会说他们差不多。这一节也不反对反对奴役。反对具体的奴役行为,是任何一个有清醒判断的人都会做的事,这一节不动这个判断。那么这一节做什么,这一节做的是,把奴和主作为位置概念,从道德判决里剥离出来。把两层切开来看。第一层,具体的奴役行为,在事实层面有对错。谁挥的鞭、谁烙的印、谁签的卖身契,这些行为本身有真实的对错、真实的责任、真实的后果,这一层属于事实判断,这一节不动它。第二层,奴和主作为位置概念,无对错。不是说做奴隶这件事没有对错,是说处于奴位这个结构状态没有对错,一个房奴处于奴位,一个农奴处于奴位,一个公司当家人也处于奴位,被股东制约,一个国王也处于奴位,被王朝制约,位置本身只是一种结构关系,没有内在的善恶。两层切开之后,事情就清楚了,反对具体的奴役行为,第一层,永远成立,必须保留,把奴位主位作为分析工具,第二层,才能让分析摆脱道德的咒骂,进入结构的理解。如果把两层混在一起,会冒出两个相反的错误。一个错误,是把第二层污名化,任何提奴位的分析,都被指成美化奴役,结果是分析停下了,咒骂继续着。另一个错误,是把第一层取消,以为奴和主只是位置,所以具体的残酷可以原谅,结果是道德判断瓦解了,具体的残酷被纵容了。这两种错误,这一节都不犯,这一节走的是中间一条窄路,事实层的批判,一字不少,结构层的分析,一字不让。
四、老祖宗有一个智慧,同一个论题,从两个方向都能成立一百分。把它用在奴役制度上,就是这样。正方,奴役制度是邪恶的,可以稳稳成立一百分。商代埋活人是残酷,罗马法把人物化是残酷,新大陆贩奴是残酷,工业系统重置早期的童工是残酷,当代供应链上的脚镣是残酷,这些都成立,每一个具体的残酷,都理应被反对,正方拿一百分,这一节不动它。反方,奴役制度是偽演化的一个阶段,无对错,也可以稳稳成立一百分。所有的人类社会都有让渡关系,这是讲四个另观那一节的第二个另观,奴位主位只是结构位置,无对错,那是第三个另观,奴隶主位置上的人也是奴,那是第四个另观,废除奴隶制并没有除掉让渡关系,只是换了名字,那是上一节的三条观察,所以奴役制度不是一种特殊的邪恶,只是偽在某个历史阶段的某一种命名,反方也拿一百分,这一节立这个反方。正方加反方,是两百分。合起来是这样一句话,具体的奴役行为是残酷的,理应被反对,这是正方,可是奴役制度作为一个被定罪的整体,需要被还原成偽演化的一个结构阶段,这是反方。正方处理的是事件,反方处理的是结构,两者不矛盾,因为不在同一个论域里。把这两个论域分开,就走出了非黑即白的死胡同。
五、理论讲完,落到几个具体的例子,下面四个,是偽在命名层面的标准操作。第一个,奴隶换成雇员。古代说,我占有你的身体,现代说,你出卖你的劳动力,两者描述的关系结构非常接近,一方持续地从另一方那里拿走时间、精力、产出,另一方拿到的,刚够维持生存和下一轮的再生产。古代的版本被定成邪恶,现代的版本被定成正常,古代的版本被废除了,现代的版本天天在签合同,古代的版本进了博物馆,现代的版本进了职场,事物没变,只是换了个名字。第二个,占有人换成持有股权。古代是奴隶主占有奴隶,奴隶的劳动产出归奴隶主,现代是股东持有股权,公司员工劳动产出里的剩余部分归股东,占有人是邪恶的,殖民、贩奴、压迫,持有股权是中性的,投资、退休金、市场,可是结构上,两者做的是同一件事,接收的一方对发出一方劳动产出的剩余索取权,只是中间多了几层抽象,有限责任公司、股票市场、机构投资者、养老金,抽象的层数越多,看上去越中性,可本质的操作没变。第三个,奴役换成自由市场。古代说,你被强迫劳动,因为我占有你,现代说,你自愿劳动,因为如果不劳动你会饿死,前者被叫做奴役,残酷,后者被叫做自由市场,进步,可结构上的差别只有一个,古代的强迫是身体性的,锁链、鞭子,现代的强迫是结构性的,失去土地、失去技艺、失去其他的选项,按讲工厂那一节的论证,结构性的强迫常常比身体性的强迫更有效,因为它让被强迫的人主动配合。第四个,全球奴役换成国际分工。古代是从非洲把奴隶抓到新大陆去种甘蔗,现代是让非洲、亚洲、东南亚的工人在本地为发达地区生产消费品,前者被叫做跨大西洋奴役贸易,人类的污点,后者被叫做国际分工、比较优势、全球供应链,经济效率,结构上的差别也只有一个,古代要把人搬到生产地去,现代是把生产搬到人那里去,按上一节的论证,把生产搬到人那里,就消除了接收一方和发出一方之间的可见性,让良心的负担彻底消失,也就是说,现代的版本不是更好,是偽更精致。四个例子合起来看,会发现一件事,每一次进步,结构没变,只换了名字,每一次换名字,新名字都比旧名字更中性,每一次中性化,发出的一方都更难认出自己正处在让渡关系里。这就是命名另观最深的一层,中性化本身,就是偽最高效的武器。
六、讲到这里,要插一段更深的另观,位置本身没有终点。老祖宗讲过一件事,把一个原子放大到皮球那么大,皮球就有地球那么大,地球又只是某个更大尺度上的一个原子,反过来也一样,电子里也许还有行星,行星上也许还有文明,文明里也许还有他们的电子。任何最大、最小、最奴、最主,都只是临时的命名,只是观察者从某一个尺度看过去时的结论,换一个尺度,结论就变了。把这件事放在奴役制度上看,奴隶是被奴役者,可奴隶主也是被奴役者,被资产、被起事的恐惧、被继承的问题制约,奴隶主是被奴役者,可国王也是被奴役者,被王朝、被外敌、被祖宗之法制约,国王是被奴役者,可帝国也是被奴役者,被衰败的规律、被气候、被邻邦制约,帝国是被奴役者,可人类也是被奴役者,被生物本能、被资源极限、被时间制约,人类是被奴役者,再往下,没有终点。任何一个位置往下看,都有更深的奴位,任何一个位置往上看,都有更深的主位,可更深的主位,也是更上一层的奴位。这是奴隶主也是奴这个另观推到极致的样子,整个宇宙是一张层层嵌套的让渡关系网,没有任何一个位置是真正自由的。「芥子纳须弥」,最小的位置里,藏着最大的位置,最大的位置,也只是更大尺度上最小的位置。
七、走完命名另观,走完位置无终点,还剩最后一层。把八种当代的奴摆在一起看,房奴、财奴、服从奴、婚奴、孩奴、宠奴、品牌奴和算法奴、守财奴,会发现它们共享着一个前提,它们都假设你想活。房奴还房贷,因为想活下去、且活得有个住所,服从奴上班,因为想活下去、且活得有份收入,守财奴守财,因为怕穷,那是活不下去的恐惧,孩奴养孩,因为想让生命延续,那是广义的活。把想活这个前提一抽走,这八种奴在逻辑上就一齐松了扣。所以,八种奴的下面,还藏着一种奴,活奴,为了活下去而接受一切让渡。这一种奴最深、最广、最无可逃避。它接收让渡的那一方没有具体的形象,是生本身,它的合同从来没有被阅读过,出生就生效,它没有期限,直到死,它不能解约,它甚至没有被强迫的感觉,因为没有任何人在强迫,是自己想活。老祖宗早就看到了,老子说,「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从出生到入死的过程里,真正能保全生命的人十有其三,早夭的十有其三,本来可以活、却因为太执着于活而走向死地的,也十有其三,为了活而拼命,反而把自己推向了死地,越想活,越被活制约。庄子说,「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善待我活着这件事的方式,正是善待我死去这件事的方式,生和死是同一件事的两面,把生看穿,死也就看穿了,把想活看穿,所有的奴也就看穿了。可是按本卷一贯的立场,看穿活奴,不是不活,恰恰相反。是清醒地活,知道自己之所以接受这一切让渡,只因为想活。是清醒地知道,这个想活,也有一部分是被偽催化出来的,一部分是生物本能,一部分是文化话语。是清醒地选择继续活,可不再被必须活下去、必须活得好、必须活得有意义这些话语驱赶着走。清醒的活,是清醒的让渡,不是奴,无意识的活,是无意识的让渡,才是活奴。走到这里,这一章所有的论证,归到了一个结构上,所有具体的奴役制度,都是活奴在不同时代的不同名字,古代叫奴隶制,中古叫农奴制,近代叫工厂制度,当代叫金融制度、资本制度、全球化,名字一直在变,因为偽一直在把命名做得更精致,底下的活奴一直没变,因为人一直想活。而这件事,老祖宗在两千三百年前就讲完了,这不是本卷的发现,是本卷的整理,只是太久没有人整理了,人们以为没有过。
八、讲完这一切,这一章可以画句号了。七节走过了让渡关系的整个演化,从动物的按需分配,到当代的算法奴役,这一节把奴役制度从道德的二元里,还原成了一个可以分析的结构概念,保留了事实层的批判,完成了结构层的中性化,并且指出了所有奴的那个根,活奴。功劳归回老祖宗,荀子的偽,老子的「宠辱若惊」,庄子的「至人无己」,孟子的「率兽食人」,墨子的「兼爱」,还有王阳明的「知行合一」。看的人合上这一章,带走的不应该是一个新的判决,而应该是一组新的工具。奴和主只是位置,不是身份。清醒的让渡不是奴,无意识的让渡才是奴。看穿不需要终结。所有的奴,最深的一层都是活奴。至于带着这些工具怎么活,是看的人自己的事。下一章,进入同样受人关注、同样无处不在的资本制度,它同样是中性的。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